陆时衍看了图纸,沉默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你这排面整得比我爸那边大。”
“我妈是女的,女的讲究排面。”
“我爸也是女的?”
“你爸在延安呢,那边视野好。再说了,你爸当年吃面吃瘦了八斤,你给他树碑立传了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“所以闭嘴。”
三天后,苏砚父亲的骨灰撒进了她母亲墓旁的新坑里。小银在旁边种了两棵小银杏树苗,陆时衍把石凳摆好,方如海把碑立上。苏砚蹲在碑前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碑上八个字,怎么看着像情书?”
蒋瑶在旁边点头:“像。”
陆时衍说:“你爸要是活着肯定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‘小砚,这碑谁刻的?刻得不好,回头让他重刻’。”
苏砚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,滴在碑前的土里,被小银杏树苗的根喝进去了。
回程车上,小银问:“妈,爷爷和外婆现在在一起了吗?”
“在一起了。隔了八百公里,但微信能连上。”
“那他们发什么?”
“发不了什么。就你爷爷发一句‘惠兰,小砚今天又翻车了’,你外婆回一句‘你又不会做饭,还好意思说闺女’。”
小银满意地点点头,转头靠着车窗睡着了。
陆时衍小声问:“你真觉得他俩能微信连上?”
“我说能就能。你管得着吗。”
“管不着。就是觉得你爸要是真能用微信,第一条消息肯定是发给你——‘小砚,你那个酸辣粉陈姐尝了,她说醋放早了’。”
苏砚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,两个人靠在后座上,谁也没再说话。车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刷刷往后退,小银在后座睡得打小呼噜,蒋瑶和方如海在前排为了走哪条路不堵车吵得不可开交。
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,摸出手机给薛紫英发了条微信:“听说你书店开了?欠陆时衍那两顿饭,我替他还。改天去你那儿吃。”
薛紫英秒回:“你俩一块儿来?行,我请。不过得告诉我,你俩现在到底算谁管钱?”
苏砚看了陆时衍一眼,陆时衍看了她一眼,同时回了一句:“AA。”
薛紫英发来三个大笑的表情,外加一句:“你俩这日子过得,跟打官司似的。”
苏砚回:“那可不。庭外和解,有效期一辈子。”
【章末警句】刘震云写,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。苏砚她爸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延安那一捧土,老周憋了十几年才憋出那八千块钱的实话。人这辈子,欠什么别欠话——钱能还,话憋久了,就烂在肚子里了。好在苏砚和陆时衍不打算学他们爸。吵了架就往碗里塞纸条,想谁了就打电话,能见面就别发微信。日子过到这份上,酸辣粉翻不翻车已经不重要了——重要的是,碗底那张纸条上写的字,有人看,有人回,有人笑着骂你两句,然后把你碗里的醋倒了重新给你调一碗。这才叫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