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蹲在地上没动。她爸破产那两年,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账。她妈把能卖的都卖了,最后连她爸那块上海牌手表都拿去当了。她爸每天照常出门,说是去谈业务,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,进门先问她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”。苏砚那会儿恨他。恨他为什么把公司搞垮了,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爸爸那样稳稳当当上个班。有回她放学回家,看见她爸蹲在阳台上抽烟,抽完了把烟头往花盆里一摁,回头看见她,笑了一下说“回来啦”。她没搭理他,直接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。关上门之后听见她爸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。
那根烟抽完之前,她爸在阳台上站了四十分钟。苏砚从门缝里看见的。四十分钟里她爸一动不动,就靠着阳台栏杆,脸朝着外头。她看不见她爸的脸。
“这封不一样。”陆时衍抽出一封递过来,“最后这封,你爸写你名字了。”
苏砚接过来。这封信没折痕,是摊平了搁在箱子最底下的。
“砚砚,爸今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,大夫说没啥事,就是肝不好,让少喝酒。爸寻思了一下,从今天开始不喝了。省下来的酒钱给你攒着,等你考上大学当学费。爸知道你烦我,烦就烦吧,等你再大点就知道了,爸不是故意把日子过成这样的。爸就是……有点笨。搞技术搞得还行,搞生意搞不好。你以后别学爸,做生意得学会跟人打交道,爸学不会。你随你妈,脑子快,嘴也快,将来肯定比爸强。爸就一个要求,将来你出息了,别学爸把什么事都憋着。憋着不好,爸憋了这么多年,把肝都憋坏了。大夫说没事,爸自己知道有事。没事,有事也没事,你别惦记。”
苏砚把这封信看了两遍。第一遍没吭声。第二遍看完,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空白。她又翻回来看正面,确认了一遍,抬头问陆时衍:“他说‘大夫说没事,爸自己知道有事’,这是什么意思?”
陆时衍没回答。他翻着手里那摞信封,忽然停住了,抽出一个来:“苏砚,你爸这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你看这个。”
那是个牛皮纸信封,没写字,没封口,里头鼓鼓囊囊。陆时衍拆开抽出来,是一份专利申请书复印件。申请人栏写着苏砚她爸的名字,专利名称是“一种动态数据加密方法”,申请日期是1998年12月。旁边拿回形针别着一张手写的便条:“老刘,这份申请你帮我递上去,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,官费先欠着。”
陆时衍翻到申请书第二页,看见页脚有一行小字,是苏砚她爸后来补的:“2000年3月,老刘说申请被驳了,没给理由。我后来去专利局查,发现有人在我之前三个月申请了同样的技术方案,申请人是一家叫‘瑞丰科技’的公司。我不认识这家公司的人。”
陆时衍抬头看苏砚。“瑞丰科技。你听过吗?”
苏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瑞丰科技,她听过。三年前她打那场千亿专利官司的时候,查过这家公司。瑞丰科技是空壳公司,注册地在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查不到。但她后来通过自己的渠道摸到了一条线——瑞丰科技的原始股东名单里,有一个她熟悉的名字:陆时衍的导师。
“你爸这个技术方案,”陆时衍把申请书放在茶几上,拿手指头点了点第一页的公式,“跟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个‘动态数据加密’原始版本,在核心算法上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苏砚看着他,慢慢站起来。蹲太久了,腿麻了,站到一半又蹲回去。“你的意思是,当年偷我爸技术的人——”
“跟你爸说‘申请被驳了’的那个老刘,跟你导师,跟瑞丰科技,可能都是一条线上的。”陆时衍把那份申请书收好,放进自己公文包里,“苏砚,你爸写的那二十三封信,不光是家书。他每一封信里都记了一件事——技术被驳、资金链断、客户流失。日期清清楚楚。加上这份专利申请书的原件和补注,这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你爸那项专利,申请书上的技术方案如果跟我的导师后来申请的专利高度重合,那导师那项专利的优先权就存疑。”陆时衍看着她,“你爸当年没能守住自己的东西。现在你能替他守了。”
苏砚沉默了好一阵。冰箱又嗡嗡了两声。楼上邻居家小孩在跑,咚咚咚三声,她妈在厨房剁饺子馅,菜刀磕砧板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。人间烟火。她爸蹲在阳台上抽闷烟的那些日子,也是人间烟火,不过烟有点呛人。
“我小时候恨过他。”苏砚说,声音不大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走那天,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学校在上课,我妈来学校接我,说我爸住院了。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大夫说是肝衰竭,拖太久了。”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信里说大夫说没事,他自己知道有事。他什么都知道,就是不说。”
“你爸那封信最后一句写的什么?”
苏砚把信纸翻到最后一行。“‘爸就一个要求,将来你出息了,别学爸把什么事都憋着。’”
陆时衍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空白信封,把那封摊平的信纸折好放进去,又找了支笔递给她。“你爸这二十几封信,没寄出去,烂在肚子里了。咱们替他把话寄出去。档案馆那边我去对接,把这些信的复印件附在技术档案里。你爸的技术方案和这些信放一块儿,将来谁翻档案,一眼就明白——苏砚她爸不光是个破产老板,他是个被人偷了东西的老实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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