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接过笔,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:“苏砚父亲苏明远先生遗信,1999-2001年。附:技术专利申请原件。”写完把笔搁下,忽然补了一句:“你说我要是现在学会把话说出口,是不是有点晚了?”
“不晚。”陆时衍把信封收好,“你爸那会儿说不出口,是怕你和你妈担心。你现在说不出口,是习惯。习惯这东西,慢慢改。第一句先从简单的来——”
“什么叫简单的?”
“比如,‘陆时衍,你今天做的酸辣粉醋放多了’。”
苏砚瞪了他一眼。“你嫌酸?”
“不嫌。但你每次都说‘还行’。”
“那就是还行。”
“你看,又说‘还行’。你爸写信写二十三封,你写回忆录能写二十三页吗?”
苏砚站起来拿抱枕砸了他一下。陆时衍接住抱枕放在沙发上,拍拍手站起来:“行了,信整理完了。我去给档案馆打电话,你把剩下那些技术手稿按年份排一下,明天我过来取。”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陆时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谢什么。我又没寄出去,你自己写的信封。”
“我谢谢你没问我‘你爸的信你哭没哭’。”
“这还用问?你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。”
“陆时衍你给我回来——”
门关上了。苏砚在客厅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摞信。她把最后一封——她爸写给她的那封——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那句“没事,有事也没事,你别惦记”,拿指甲在那个“没事”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她爸说了两遍“没事”。
第一遍是告诉她别担心。第二遍是告诉自己扛得住。
苏砚把信收好,拿起手机给档案馆的对接人发了条消息:“苏明远技术档案整理清单里,加一项——私人信件二十三封,附专利原始申请文件。信件内容请全部影印入档,不要删节。”发完消息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。楼下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,再过一个月,满树金黄。
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她爸当年搁烟头的那个花盆,旱死的茉莉。她妈后来把花盆扔了,她爸没说什么。现在想想,她爸应该也没顾上管那棵茉莉。花盆里落满了烟灰,浇多少水也活不了。
她掏出手机又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:“晚上回来带包烟。”
“你要抽烟?”
“不抽。我想往花盆里摁一根试试。我小时候看他这么干,一直没试过。”
三秒后陆时衍回:“行。摁完了跟我说说,烟头摁花盆里什么感觉。”
苏砚回了一个字:“烦。”
又补了一句:“但想试试。”
——有些话不说,就烂在肚子里了。她爸烂了二十三年,她苏砚不打算接着烂。从今天起,一句一句往外掏。先从摁烟头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