亨利迅速调整了表情,他站起身,对着沈砚恭敬地欠了欠身,“刘师傅,这些菜品真是令人惊叹,我相信明天晚上的开业宴,一定会大获成功。”
沈砚靠着椅背,坦然地点了点头,“当然,明天只要你们前厅不出岔子,我保这帮人吃完还想再来。”
亨利再次欠了欠身,“请您放心,前厅的礼仪,绝不会辱没您的菜品。”
九叔在旁边剔着牙,斜眼瞅着亨利那副做派,嗤笑了一声。
试菜散场,亨利离开大厅,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他反锁好房门,走到窗前,一把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随后打开书柜底部的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台微型电报机。
他将最近的见闻飞速转码,发往巴黎:刘已彻底掌控后厨,保罗倒戈,中西烹饪技法绝佳,前所未见;其防备心极重,配方难取,强索恐坏大事。
发送完毕,亨利靠在椅背上,脚尖来回点地。
一个钟头后,电报机绿灯闪烁。
亨利迅速抄录转译,皮埃尔的回电简短干脆,“对方初到港岛,防备心重属正常,香料配方之事暂缓,全力配合刘,我已敲定所有贵宾行程,明日准时赴宴。”
亨利划亮一根火柴,点燃电报纸,看着它在烟灰缸里烧成灰,随后他用火柴棍拨碎残灰,松了口气,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,那他就不担心了。
次日天刚亮,地下一层的后厨便已经忙开了。
沈砚换上崭新的厨师服,站在中央分派活计,六位名厨各就各位,后厨里顿时响起一阵刀落砧板的闷响和呼呼的炉火声。
梁德安面前摆着三个大水盆,几条鲜活的青斑在里面来回翻腾。
他握着刮鳞刀,盯着帮厨说,“今晚这几条斑,我会掐着时间上锅,保证端上桌时鱼肉的鲜嫩,谁要是提前开盖漏了气,别怪我翻脸。”
周守民围着那锅老卤打转,手里拿着个小号漏勺,不时撇去表面的浮沫,陈皮和白兰地的香气已经被彻底锁进肉里,只等晚上老吴切片装盘。
李崇山将海参段泡进葱姜水,转头扫了眼案板上的牛肉粒,他心里暗自盘算着前厅走菜需要的时间,绝不能让镬气在半道上散了。
赵启明负责前菜和汤品,法式底汤与中式高汤混合后,他又用细筛滤了三遍,直到汤色清亮才肯罢手。
法国主厨保罗则攥着他那个小黑本,在几个灶台边来回打转,师傅们手里随便捏一撮盐,他都恨不得扒着锅沿看个明白。
“保罗。”沈砚喊了一声。
保罗小跑过去,站得笔直。
“今晚的前菜摆盘,交给你。”沈砚将一份手绘的图纸推过去,“按照上面的样式,把鹅肝和松露的层次分出来,别弄得像大杂烩,你们法餐讲究的排场,这时候就得用上。”
保罗双手接过图纸,连连点头,“明白,导师!您放心,包在我身上!”
整整一个白天,后厨忙得脚不沾地,沈砚坐镇中场,硬是把中西两套班子调度得没出半点错漏。
今晚这场宴,菜不仅要好吃,更得震的住这帮眼高于顶的权贵,只要把他们的胃口拴死,以后才方便完成计划,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,还拿捏不了几个洋胃?
傍晚,半山渐渐起了雾,洋房外的两排路灯将前庭照得格外透亮。
法国保镖吕克穿着黑色制服,腰间鼓鼓囊囊,带着几名外籍安保在铁门外设立了两道岗哨,所有入场的车辆都要经过严格核查,连底盘和后备箱都不放过。
大厅内,陈景垣换了身深色的西装,衬衫上的扣子一直扣到了领口。
他站在旋转楼梯的平台上,检查楼下侍应生的站位,“今晚的客人,非富即贵。”
“及时添酒,脚步放轻,眼睛要亮,不管客人说什么,都要保持微笑。多余的话,一句都别讲。”
一众侍应生齐齐点头。
陈景垣推了推眼镜,缓步走下楼梯。
路过几名混在帮工里的生面孔时,他压低了声音,“注意外围的动静,港督府和军情六处的人要是混进来,别拦着,只要盯着他们去过哪几个区域就好。”
几名暗桩交换了眼色,各自退到盆栽或立柱旁,陈景垣深知,只有让这帮英国特务自己查清楚底细,他们才会深信不疑,这层法资俱乐部的伪装才能立住。
晚上七点整,第一批宾客如约而至。
打头的是几辆劳斯莱斯,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。
你别说,那时候的劳斯莱斯也很有感觉!
几位在港岛商界呼风唤雨的华人大亨携家眷下车,他们大多穿着长衫或考究的西式礼服,女眷们则披着貂皮披肩,珠光宝气。
大亨们迈入大厅,四下打量了几眼,从墙上的西洋油画到角落的古董花瓶,无一不在彰显着皮埃尔背后那跨国资本的财力。
“呢个皮埃尔,搞咁大阵仗,真系舍得揼本(下本钱)。”恒生银号的何老板端起一杯香槟,对身旁东华三院的总理低语。
“洋行大老板开的私人会所嘛,面子工程肯定要做足,唔通请我哋食大排档咩?”总理抿了一口酒,兴致缺缺,“不过讲真,法餐我都食厌咗。旧年去巴黎,顿顿都系牛油芝士,食得我胃口都寡晒,今晚就当系畀面应酬下,迟啲返去再食烧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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