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亨利的话音落下，前厅里三两成群的宾客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
布朗坐在主位，他的左侧坐着约翰等几家洋行的大班，右侧则是恒生银号的何老板等几名华人富商。
陈景垣则在长桌最末端，方便观察众人的同时也充当着陪客。
何老板的肚皮突然咕噜一声，他偏过头，凑到东华三院的总理耳边，“顶他个肺，食鬼佬的饭最麻烦，规矩大过天。一餐饭要搞足三个钟头，等下散场，我们去九龙整碗车仔面啦。”
总理拿着餐巾遮住半边脸，笑着附和，“忍下啦，畀足皮埃尔同总督府面子，呢单生意先有得倾。”
厨房的门被推开，保罗领着侍应生，推着餐车入内，他走到布朗身后，双手捧起一个带盖的炖盅放在布朗面前。
“先生们，女士们！”保罗提高嗓门，“今晚的第一道开胃汤，两种汤的婚礼！”
餐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约翰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，他转头看了看左右，“婚礼？那是什么鬼东西？这是在考验我们的想象力吗？”
布朗没理会约翰的牢骚，他伸手捏住炖盅顶部的盖帽，揭开。
白瓷盅里，没有刺鼻的迷迭香，也闻不到半点黄油的味道，只有一盅澄黄透亮的清汤。
布朗狐疑地拿过银勺，舀起一勺送进嘴里，刚一入喉，他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先尝到的是干贝和老鸡的鲜，咽下后，慢慢显出一股烤牛骨的浓香，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但不冲突，反而丰富了口感。
约翰见布朗这副神情，忍不住从自己面前的瓷盅里舀了一勺汤，汤一进嘴，约翰索性丢下银勺，端起瓷盅，三两口就将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长条餐桌上，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宾客们全都闭上了嘴，大厅里只剩下瓷器的磕碰声。
何老板咽下最后一口汤，咂摸着嘴里的余味，“干贝、老鸡……呢度（这里）居然有比镛记还要正宗嘅老火靓汤？”
他心头一震，猛地看向坐在末端的陈景垣，一家打着法国旗号的俱乐部，端出了这种火候的广式靓汤？
陈景垣见何老板看过来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地下一层，沈砚站在操作台旁，盯着腕表上的秒针。
“五十八，五十九，六十。”沈砚抬起手，“周师傅，起锅。”
周守民利落的揭开卤锅，长竹筷一挑，将吸足了汤汁的小牛菲力夹出。
几分钟后，保罗再次端着餐盘大声报幕，“第二道，主菜，烈吻柑香牛肉！”
陈皮白兰地卤小牛菲力，也就是传说中的烈吻柑香牛肉
布朗盯着纯银餐盘里颜色红亮的肉块，没有法餐里常见的焦褐感，也没有黑胡椒汁或者红酒汁。
柑橘配牛肉？这主厨还真敢做。
他拿起刀叉，刀锋刚抵住肉块，还没怎么用力，ròu • biàn 直接顺着纹理裂开了。
布朗叉起一小块肉放进嘴里，陈皮的清香直接在嘴里爆开，牛肉不但一点都不油腻，嚼开后甚至还能尝到白兰地的酒香。
“Oh, Shit.” 布朗低声爆了一句粗口，他顾不上擦去嘴角的汁水，直接将盘子里剩下的肉块全部切分。
何老板用叉子叉起肉块端详，他闻了闻味道，乐得直拍大腿，“陈皮！居然攞老陈皮焖牛排！乜鬼法餐，分明就系中国菜换咗身洋装！正，真系正！”
第三道菜紧接着送了上来，梁德安掌勺的“古法蒸游水青斑”。
几个长托盘摆在桌上，鱼身完整，油亮的表皮上点缀着葱丝和红椒，最后那勺热油激出的香味，飘的满桌都是。
约翰嫌恶地皱起鼻子，“带骨头的整鱼？这简直是野蛮人的吃法，鱼就应该是剔好骨头、切成鱼排的，这叫我们怎么下刀？”
布朗平时也极其讨厌吐鱼刺，觉得那是底层劳工才干的事，但前面的两道菜着实惊艳，他看了眼盘里那条油亮的青斑，还是拿起叉子，拨下了鱼腹上的一块肉。
银叉刚碰到鱼皮，那块蒜瓣一样的白肉直接脱离了鱼骨。
布朗将鱼肉送入口中，鱼肉轻轻一抿就散了，没有一丁点海腥味，满口都是鲜甜。
他平日吃的鱼，多是裹上面糊炸熟，再配酸味酱汁，鲜少尝到这样的清蒸鲜鱼。
布朗没等咽下，叉子又伸向了鱼腹。
约翰见布朗吃了第二口，这才半信半疑地拨下一块鱼肉，刚一入口，约翰就睁大了眼睛，连忙又叉了一块。
去他的礼仪。
几把银叉几乎同时伸向长盘，大班们表面坐得端正，手里的叉子却挥得叮当响。
片刻工夫，桌上的青斑便只剩下一副副骨架。
桌上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，这帮人现在也顾不上什么交际和仪态，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出餐口。
当李崇山的压轴硬菜“爆炒海参牛肉粒”端上桌时，众人的目光全在追着餐盘走。
海参裹着浓稠的酱汁，咬下去爽滑弹牙，再配上旁边外焦里嫩的牛肉粒，吃的布朗连嘴角的油都顾不上擦。
军情六处的马丁和戴维也在埋头苦吃，他们原本是来查探情况的，现在却拿起配餐的烤面包，将盘底的酱汁都蘸得一干二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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