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洋厨子刚喝完半碗底汤，嘴巴都没顾上擦，油花蹭了沈砚一裤子。
周围正埋头喝汤的几位老师傅齐刷刷停了筷子。
周守民嘴里叼着半截冬笋，目光在保罗那颗金毛脑袋上转了两圈。
赵启明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花菇送进嘴里，摇摇头笑出了声，“这洋人倒也是个痴胚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抱住自己保罗，嫌弃地往后抽了抽腿。
保罗抱得死紧，沈砚一下还没抽动，索性从操作台上拽过一块抹布，兜头砸在保罗头上。
“去把那口酒坛子刷干净，里外不准留半点油星。”
保罗在原地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导师虽然没同意，但也没拒绝啊！
他从地上骨碌一下爬起来，将那块抹布像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，欢天喜地的奔向那口粗陶大坛子，嘴里甚至还哼起了法国小调。
李崇山端着碗凑过来，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周守民，压着嗓子憋笑，“瞧见没，这鬼佬被咱们总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。”
沈砚转过身，看向这六位跟着他南下的老师傅，这帮人眼里布满血丝，厨师服的领口也熬得发黄。
他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裤腿，“大伙儿这几天辛苦了，这坛子汤熬得没跌份！从明天起，后厨歇火，全员放假两天。”
“你们先回房间睡它个天昏地暗，等睡醒了，精神养回来了，去香港的街面上转转，见识见识这边的市井。”
几位师傅一听放假，顿时精神一振，这段日子一直闷在半山腰的洋房里，大伙儿确实憋得够呛。
沈砚话锋一转，认真叮嘱道。
“但是，出门必须结伴，谁也不准单溜。每次出去，去前厅叫上两名华人侍应生跟着。香港的街面上鱼龙混杂，你们只管挑东西，问价付账全让弟兄们张嘴，谁也不准露了口音惹出麻烦来。”
师傅们连连点头，梁德安搓着手接腔，“总厨放心，我们在街上光看不说话，绝不给您添乱。”
沈砚偏头瞅向一旁的陈景垣，“陈哥，今晚这仗打得漂亮，总督府那边也给足了面子。是不是得给大伙儿发点彩头，明天上街也好买点小玩意儿。”
陈景垣立马会意，笑着说道，“等会儿我去楼上取点现钞。连上保罗在内，后厨人人有份，每人封一百港纸的大红封！”
后厨顿时炸了锅，“多、多少？一百港纸？！”
李崇山手里的青花碗差点没端稳，他把碗往案台上一搁，在围裙上用力蹭了两下手。
“好家伙，我听前头跑堂的小伙子说，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累死累活干三个月才挣这些！陈经理，这手笔也太大了！”
周守民乐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，他伸手拍了拍李崇山的肩膀，“老李，明儿上街，我怎么也得去挑块亮堂的钢壳表，留着以后传给我大孙子！”
沈砚看着热闹的后厨，摆了摆手让大伙儿赶紧去分食剩下的底汤，随后冲着陈景垣使了个眼色，顺带招呼上正蹲在角落里喝汤的九叔。
三人避开忙碌的众人，一并走向后厨最里头那个上锁的面点间。
沈砚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转了两圈，推开房门。
待陈景垣和九叔进屋，沈砚扫了眼远处正在埋头刷坛子的保罗，反手将大门合拢，咔哒一声拧死暗锁。
九叔进屋前就将碗底的剩汤一口喝尽，此时正拿袖口抹着胡茬上的油星，“刘生，我阿九在码头跟水警、海关还有鬼佬大班打了大半辈子交道。”
“以前要想运点什么货，哪次不得拿真金白银去喂饱那帮巡逻的吸血鬼？有时候钱喂少了，船还得被扣在海上吹冷风。”
他冲着沈砚竖起大拇指，“今晚我算是开眼了！不动一枪一刀，连句硬话都没讲，就靠灶台上的几盅汤、几盒点心，硬是让港督那个老鬼佬亲口许下免检的金牌！”
九叔啧啧了两声，“他这是亲手替咱们把维多利亚港的大门给敞开了啊！”
沈砚拽过一张木凳跨坐，抬头看向九叔。
“九叔，免检的名头就是块敲门砖，港督的话虽然管得住上层，可真到了码头验货的关口，底下那些水警和海关稽查员，全是靠吃拿卡要发财的饿狼，咱们得趁热打铁，把水路通道彻底跑通。”
陈景垣斜靠在铁皮柜上，接过话头，“刘总厨说得对，阎王好见，小鬼难缠。”
“有了总督府的条子，大面上没人敢拦船，至于底下那些开巡逻艇的小鬼，还得劳烦九叔塞点茶水钱，下月初一皮埃尔的运粮船靠岸，只要水警不上甲板、不翻底舱，里头的硬货就能顺顺当当的上岸。”
九叔拍了拍胸口，满口应下，“水警那边包在我身上，陈Sir那帮人早就收惯了黑钱，有总督府的条子在，他们巴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拿钱。”
说到这儿，九叔脸上的笑意一收，“不过有件事得给二位提个醒，我手底下撒在坚尼地道的弟兄，刚传了信回来。”
沈砚微微眯起眼睛，“外头有人盯着？”
“何止是盯着，今晚这动静闹得太大了！”
九叔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，“从傍晚就开始有骑警封路，港督府的劳斯莱斯更是在咱们俱乐部停了四五个钟头才下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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