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是被两个兵士半扶半架着带走的。
他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,步子虚浮,脚底打滑,走了没两步就得靠人托一把。
郑瑢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,几次想伸手去搀,又几次缩了回来,像怕自己一碰,父亲就会碎了。
折腾了半个时辰,人才算收拾利索。
洗了脸,换了衣裳,脸上那层糊得发硬的血壳被热水一点点擦掉,露出底下一张又青又黄的老脸。
郑国坐在铺着粗布的箱子上,手里端着碗热汤,一口一口地啜,动作慢得像是从没这么累过。
郑瑢就在旁边守着,谁也不让近。
其实说是她陪父亲,不如说是父亲在陪她——她那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鼻头也红,眼眶里蓄着一汪水,随时都要往外漫。
郑国看得分明,闺女这半宿受的罪,比他这个装死的人还大。
他也就由着她守在边上。
另一边,韩沥、焰灵姬和白芊红,正围在那一排白麻布盖着的尸体旁——右边第一具,那个被说成是管中邪的。
"尸体已经被破坏得很彻底了。"韩沥蹲下身,把尸体被破坏的手部给拿起来,看了看创口,"但是这些创口一看就是那些只杀过人,但是鲜少观察尸体的人做的——"
那截手腕断得齐整,皮肉翻卷的方向都透着股子生硬。韩沥捏着那点残肢,像捏着一截没烧透的柴火,翻来覆去地看。
"不知假丞有何高论?"白芊红在一旁逗弄他,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闲。
"你们也许不知道——除非一击毙命,不然双手被破坏前,一定会留有大量被武器破坏的伤口,这叫防御伤。"韩沥看完一只,又去看另一只,"而管统领如果是武艺被碾压,再怎么被杀死,身上的小伤会不少——而不会是这么齐整的三处大创口:面部,两只手齐腕而断。"
他说得平静,像在报一笔寻常账目。
这下焰灵姬和白芊红倒是敛容认真听讲了——这虽然是无用的冷知识,但她们也需要经常shā • rén 。
哪怕是已经在幻梦有个新位置的白芊红,和已经把韩沥默认为自己男人的焰灵姬,也是如此。
shā • rén 这项业务从不会因为她们位置的改变而停止。
"听假丞一席话,倒是让嵌红长了见识。"白芊红点点头,随即试探性地问道,"假丞认为,这不是管中邪吗?"
"不,我不会下这种判断。"韩沥站起身,一旁的横梁马上递上了浸满点火酒的布巾给他擦手。
那双手上沾的,除了土,就是那具尸体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。酒气冲上来,刺得人鼻子一凉。
韩沥一边擦,一边告诉两女:"事实上,你们有空要提醒我,这次我要被罢官去职了,我的一切精力都要放在杂事上——写刑名之术,写小说,造奇淫巧技的小玩意。"
"但这次。"他话锋一转,"管中邪的尸体辨认工作,还是留给朝堂派来的正式仵作和管统领的家人来辨认吧!"
两女对后一件事都没意见。
辨认尸体这种事,谁沾谁麻烦,交给该沾的人去沾,是正经道理。
可对前一件事,她们的态度出奇地一致。
"假丞,一切精力放在杂事上太过于偏激了,您还有很多事可以做,尤其是您可以帮我设计未来的发展方向。"白芊红先开了口,眼神里是实打实的不答应,"更重要的是,大王的忌惮也许会永不消逝,但他对用你做事的执念是越来越强烈的。"
"待在家里不出去可是真闷死人的。"焰灵姬只辩了一句,语气懒懒的,眼睛却盯着韩沥不放。
韩沥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着,一个是女智囊,一个有床笫之实的姬武士,都对"宅起来"三个字深恶痛绝。
"啧……那走吧!"他郁闷地一甩袖子,抬脚就往下一个现场走,"看看那个鼎可能被转手的地方。"
两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句话——只要他别再有"宅到天荒地老"的念头,那这个主君的意见,还是得尊重、得听的。
县尉说的那个鼎被转手的地方,离护卫队的遇害现场步行约莫两刻钟。
三个人一路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日头已经爬到半空,把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短短一团,踩着都嫌烫。
等到了地方,所有人这才严肃起来。
这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汇聚着。
风从板车残骸上卷过去,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板车还在。
车架孤零零地杵在野地里,套着的马早被人卸了牵走,只剩两截车辕朝天翘着,像一具被抽了骨头的死物。
车架旁有一团被打熄的篝火,灰烬被风刨得散了一地,几片半焦的枯枝横七竖八。旁边的树,叶子掉得比别处多,稀稀拉拉铺了半圈,像是夜里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狠狠搅过一场。
地上也有血。
只是没有那么多断指、残剑,收拾得非常干净。
干净得有点过头了。
"你们现在感受到的是我现在感受到的吗?"韩沥转过身,看向两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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