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山蹙眉:“夫人,天将黑了,还下着雨,要不明天再去?”
“我心里不安。”
元翘轻叹一声,起身拿起了放在角落的油纸伞,抖了抖上面的水珠,道:“不如现在去罢,趁着天没黑透,早去早回。做不成,也好早做打算。”
如今的兴平县处在风雨飘摇之中,元翘心里,也摇摆不定。
余白见元翘劝不住,只好捡了几样东西做礼数,又取了灯笼,走在前面带路,晴山则领着几个人压在后头。
三人撑着伞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踏着积水,穿过了两条幽深的小巷,又走过一座小桥,这才终于来到了一座尚算雅致的小院前。
院墙是青砖砌成的,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沈宅”二字,笔力遒劲,颇有风骨。
院中留着灯,主人应当尚未歇息。
元翘收起伞,上前叩响了门环。
过了一会儿,门内传来一阵咕哝声,紧接着,一个略显稚气的声音响起:“谁啊?”
“请问这是沈大夫家吗?”元翘朗声道,“晚辈姓元,从京城来,有事求见沈大夫。”
门内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,门被打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童,半旧的青布长衫乱糟糟套在身上,一看就是刚起身。他面容稚嫩,带着十足的倦意,看了元翘一眼,困得不轻,嗓音也软乎:“京城来的?师傅与京城的人素无往来,不知你们找师傅所为何事?”
元翘并未因他是孩子便轻视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小郎君,在下冒昧来访,是想请沈大夫帮忙,救一救这兴平县的百姓。”
男童打了个哈欠,趿拉着鞋去了里屋。
不多时,又折返出来迎他们进去,只是方才那一身乱糟糟的衣裳拢好了。
元翘客气地道了谢,跟着他入内,一直走到门口,因未得通报,便驻足候着。
那男童先走了进去,少顷,沈大夫的声音传出来:“进来说话吧。”
余白这才收了伞,同元翘一起入内。
这间屋子不大,但里头摆满了柜子,还有一张药案。那柜门上贴着贴条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,一个带了几分病气的老者正站在药柜前抓药。
沈大夫没回头,淡声道:“坐吧。”
他嗓音低沉,没半点要跟她们寒暄的意思。
元翘道了声谢,在椅子上坐下,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老大夫。
沈大夫虽然面带病容,但腰背挺直,目光清明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。身上穿着的衣裳有些旧了,却洗得干干净净,针脚细密整齐,看得出是个讲究人。
“小童,看茶。”
沈大夫抓完药,对那睡眼惺忪的男童吩咐了一声,才在药案前坐下来,细细斟酌比例,“姑娘从京城来?听口音却不像是京城人士。”
元翘从小童手中接过茶杯,这才答道:“大夫好耳力。晚辈祖籍荆州,入京不算久。”
沈大夫点了点头,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,转而问道:“姑娘方才说,想让老夫帮忙救一救兴平县的百姓。不知姑娘是以什么身份,来与老夫说这句话?”
这话问得直接,也问到了关键处。
元翘沉默了一瞬,知道在这等阅历深厚的老者面前耍心眼是没有用的,索性坦然道:“晚辈是太子府上的承徽,姓元。此次奉皇后娘娘密旨,押送一批粮食和药材前往南都赈灾,途经兴平县,见城中灾民遍地、疫情初现,心中不忍,故而想留下来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她没有提阮明彦失踪的事,也没有提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。不是信不过沈大夫,只是有些事情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沈大夫听到“太子府承徽”五个字时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在元翘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。
元翘知道他的顾虑,将皇后密令展露了出来。
沈大夫看了半晌,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原来是太子府上的人。老夫虽退隐多年,但也听说太子殿下仁厚爱民,在南都一带颇受百姓爱戴。他身边的人,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。”
这话既是认可,也是试探。
元翘不卑不亢地道:“沈大夫谬赞了。晚辈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。”
沈大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又道:“姑娘既然知道城中疫情初现,就该明白这不是小事。老夫虽然略通医术,但毕竟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恐怕帮不上太大的忙。”
“沈大夫过谦了。”元翘道,“晚辈已经打听过了,沈大夫曾在太医院任职多年,医术高明,在兴平县又素有威望。若能有您出面主持防疫事宜,城中百姓必然愿意听从调配,事半功倍。至于体力活儿,自有晚辈带来的人手去做,不敢劳烦沈大夫操劳。”
沈大夫闻言,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抬眼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,沉默了良久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水滴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,以及炉子上茶水沸腾的咕嘟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大夫才收回目光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姑娘,你可知道,老夫为何会从太医院告老还乡,回到这小小的兴平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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