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来凤楼出事过后,钱有富一反常态忙碌起来。
捕盗班的琐事虽多,但因天河县毕竟是个小地方,也无大案要案,平日也就是巡街走巷,抓猫逮狗之类,难得钱有富早出晚归。
不过钱小玉这几日比他更忙。
秋日晨露用来煮茶味道最好,她每日清晨去后山拿瓷罐子接露水,一滴滴用干净细草引注入瓷瓶,每日可积浅浅一层,积满三十日,约莫有大半罐。这几日雨水白露多,两日可比从前七八日,不多时,陶罐已满至瓶颈。
她把瓷罐用木塞仔细封好,静置几日,又在瓷罐上绑了两条红丝绦,陶罐也显得生动起来。
做好这一切,钱小玉提着罐子出了门。
接连下几日雨,路上青石板被洗成干干净净深绿色,隔壁家婶子蹲在院子里浣衣,捣衣杵溅起丝丝水花。庙口街还是如从前一般热闹,酒馆门口早早排起长队,钱小玉从旁经过时,打酒的张嫂子同她打招呼,钱小玉笑着应了一声,目光掠过酒馆旁的巷口,巷口摆着个卖丝鞋的小摊,摊主正将丝鞋双双摆在毯子上。
“斗蛩”的小摊已经不见了。
几日前,钱小玉把“斗蛩”的摊子给掀了。
准确说来,是给举发了。
斗蛩的蛩主双方,早已和宝官勾结好,什么“金吾卫”,什么“青龙将军”都是噱头,就是地里随便逮来的蟋蟀,不过吹得天花乱坠,无论押“金吾卫”还是“青龙将军”,终局都是宝官得利,过后三分罢了。
她在庙前街观察了两日,就发现了其中门道,立刻去衙门将这摊子举发,大邺虽不禁斗蛩,却禁行骗,于是钱有富赌输的一两银子物归原主,不仅如此,因举发有功,还多给了她一两赏银,倒赚一个。
江源得知此事,大受震撼:“区区一两银子而已,何必砸人家生意?”
钱小玉振振有词:“对你来说是区区,对我来说不是,我就是让他们知道,穷鬼的银子哪是那么好拿的?”
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女子报仇,过了今夜算我给他脸了!”
骗她的人可以,骗她的银子不行。谁要是骗了她银子,追到天涯海角,她也得把这钱追回来。
出了口恶气,钱小玉步子越发轻快,待到了江府门口,门房的人见了她,不等钱小玉开口,先笑起来:“小玉姑娘是来找少爷的吧,快请进。”
钱小玉抱着罐子谢过。
她与江源幼时相交,又叫江夫人一声干娘,江府上下人都认识她,熟悉得很。
江允直不喜嘈杂,家中仆妇人也不多,钱小玉进了门,没去找江源,先抱着罐子往江夫人的院子去。
江夫人的院子挨着花园,向阳最好,平日里,江夫人喜欢挨着庭院门口的前堂里看书饮茶。此时正是上午,日头初升,妇人正在堂前煎茶。
炙茶、碾茶、罗茶、煎茶……茶叶在碧水中沉浮,身侧嬷嬷笑着放下一盘菊花糕,道:“今年老爷送来的茶叶比往年香。”
江夫人微微一笑。
她是京官之女,却跟随江允直来这偏远小县远离家乡,娘家对这门亲事多有反对,终究拗不过她。只是二老到底心疼女儿,逢年过节送些时节年礼过来,好改善生活。
嬷嬷看着妇人,小心翼翼开口:“先前京中来信,问起少爷亲事……夫人可有打算?”
江夫人从前小产过,后来伤了身子,膝下只有江源一个儿子。娘家来问问江源的终生大事也是关心。
闻言,江夫人面上笑容淡了下来,轻叹了口气,“其实我也没有主意。”
“源儿大了,”她道:“先前他爹给他相中了好几位人品家世都不错的小姐,可他看也不看一眼。也怪我,只有这么一个儿子,将他宠坏了,这么大个人,成日还跟个孩子般,也没个定性,一问他终生大事,便顾左右而言他,哪里像有成家的念头?”
“也许,不是少爷没定性,是少爷已经有了心上人呢?”
江夫人一愣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少爷年轻,性子纯稚,许是没意识到,老奴瞧他素日和晴云姑娘、小玉姑娘走得近,或许……”
“晴云?”江夫人窥她一眼,“晴云温柔知礼,方家也家风清正,就是她娘……”
崔芳实在泼辣,天河县一条街的人都畏惧她口舌,有时众人也不明白,晴云素日里大声说话都会脸红,偏偏她那个娘骂起人来三天都不带重样。
“同崔芳做亲家,我想想就头疼。”江夫人婉言谢绝。
“夫人看小玉姑娘怎么样?”
“小玉?”江夫人望着茶炉里沸腾的热水,细想片刻,才慢慢开口,“说实话,小玉这姑娘,我是很喜欢的。”
“性子爽快,做事利落,人又伶俐讨喜,难得还很聪明。源儿是个小孩心性,我一直想找位厉害的夫人帮衬着他,又怕对方太过厉害欺负了他去。”
“小玉是我看着长大的,他二人青梅竹马,倒是有些感情。就是身份……”
钱有富虽平日有些拎不清,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,也不像崔芳嘴上骂人难听,偏偏是个贱籍的捕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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