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禁军营里,宁馨正低头核对最后一份换防名册。
墨迹才落了半行,窗外忽然亮了一瞬。
白光从西边的天际线劈过来,把整间值房的轮廓在地面上拓出一道煞白的影子,紧接着是一声闷雷,从云层深处滚过来,贴着宫墙的脊兽碾过去,轰隆隆地闷响了好一阵才散。
宁馨的笔尖停了,随后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天色暗得比寻常快了许多,方才还是浅灰的暮云,此刻已经压成了沉甸甸的铅色。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翻了一叠,紧接着第二道闪电亮起来,比方才更近,雷声落下来的时候震得窗框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大雨很快落了下来,初时细密如筛沙,几息之间便成了倾盆之势,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地响,连成一片震耳的白噪音。
宁馨察觉不对劲,立刻放下了笔,站起来就往门口走。
冲进了雨里。
旁边一个禁军侍卫连忙追了两步,从门边抽了一把油纸伞递过来:
“宁大人,外头雨大……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宁馨没有回头接伞,一路朝乾清宫去。
雨点砸在她肩上、甲胄上、发顶和面颊上,冰凉的触感一瞬间浸透了她。
雨幕里的宫道空无一人。
她跑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远远望见寝殿的灯火,两扇朱漆殿门紧闭着,廊下的宫灯在风里晃得厉害,光晕摇来摇去,把檐角的积水照成一片一片跳跃的碎光。
【宿主,非要这么狼狈吗?】
“你懂什么,这叫态度。”
宁馨停在廊下喘了一口气,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淌下来,糊了半只眼睛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,推开了外殿的门。
程越正站在外殿里,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大约是刚交接完值勤的记录。
他听见门响抬起头,看见宁馨浑身湿透、头发贴在脸上、玄甲被雨水浇得泛着冷光的模样,整个人都愣住了:
“宁兄?你这是怎么了……出什么事了吗?”
“陛下呢?”
宁馨的声音被雨声和喘气搅得有些急促。
程越更糊涂了:
“陛下在内殿歇下了,周公公守着呢。”
“今晚是我当值,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今晚我跟你换。”
宁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但很果断。
“我没办法跟你解释,但你信我,今晚你先去禁军营歇着,我来守着。”
程越看着她。
宁馨浑身淌着水站在他面前,肩背挺直,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眼睛在烛火底下亮得惊人。
程越只犹豫了一息,便点了头:
“好。你小心些,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叫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经过宁馨身侧时把自己搁在椅背上的干披风解下来搭在她手边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门合拢的一瞬,外头的雨声和雷声又涌了进来,混成一片嘈杂的轰响,然后被门板隔断了。
宁馨还没来得及喘第二口气,换身衣服,内殿的方向忽然炸开一道响雷。
那雷声像是砸在屋顶正上方,震得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,紧接着内殿里面传来周公公压低了的一声惊呼:
“陛下——陛下您慢些——”
宁馨放下手里的干披风,一步跨进了内殿。
寝殿里的灯只留了一盏,昏暗的暖光笼着整间屋子。
秦崇礼赤着脚站在床榻前的地面上,中衣的领口散着,面色惨白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,那双眼睛又是她熟悉的那种状态……
虽然睁着,可瞳孔里没有焦点,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他看得见、旁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嘴唇翕动着,声音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,可那股冷意也更深了:
“……朕不怕你们……都是你们的错……都是你们把朕关进去的……”
周公公弓着腰站在三步之外,伸手想扶又不敢扶,急得满头是汗。
听见门响他转头看见宁馨,像是见了救星一样,胸口那口气猛地松了出来:
“宁大人!您来了……幸好、幸好!快进来!”
宁馨已经走到秦崇礼面前了。
她浑身还淌着水,靴底在砖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痕,可她完全顾不上那些。
她在他面前半步处站定,像上次一样,没有贸然伸手去碰他,只是让自己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,然后开口,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稳稳地落下去:
“陛下,是我。宁峥。您看看我。”
秦崇礼的瞳孔没有立刻聚焦。
他的嘴唇还在动,那几句喃喃还在往外涌:
“……都是你们的错……朕现在不怕了……朕已经是皇帝了你们关不住朕……”
又一道雷声劈下来,他整个人猛地一颤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磕在床榻的边沿上,身形一晃便朝前栽了过来。
宁馨来不及多想,伸手接住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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