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兵锣响!(1 / 2)

    千尸,在雷火里,烧成了一片焦炭。

    兵解看着满沟的尸兵,一身青衫,第一次,狼狈了。

    他那张铁面具,裂开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盯着周恒,温文的声音里,头一回有了杀意,“你坏了老夫三个月的心血。”

    “心血?”

    周恒从梁上,一步步走下来,手心里,还攥着那枚雷气将尽的五雷钱,奶声奶气,却比这夜色还冷。

    “你管这满坑的庄稼汉,叫心血?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儿子,是丈夫,是爹。”

    “你拿他们炼你的兵,我就拿你的兵,祭他们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找死!”

    兵解羽扇狂挥,最后十几个披甲尸兵,也是他最凶的亲兵,护着他,朝周恒扑来。

    这十几个尸兵,黑符贴得最深,雷火一时,竟没焚透。

    周恒没退,连珠炮似的分派。

    “大壮,沟沿那批壮丁,绳子都解开,活着的,一个别落下,都给我拢到梁后!”

    “二猴,挑两个腿快的,去镇口,把王大娘给我接来,就说,满仓要回家了,快跑!”

    “哎!”大壮、二猴分头去办。

    为首的一个,年轻的脸,拖着一杆枪,动作却比别的尸兵都快。

    周恒的心,猛地一揪。

    那尸兵的脸上,还依稀有几分王大娘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满仓!”

    那尸兵猛地一顿,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挣扎。

    “小恒,让开!”裴照正阳火已经烧到了油尽灯枯,拦不住这最后一扑。

    “媳妇,挑符!”

    红影一闪,苏晚的纸剑,“嗤啦”一声,挑在满仓后心那张黑符上。

    黑符,只裂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“锁得太深,挑不破!”苏晚急道。

    “我来。”

    周恒没有再用雷劈。

    他看着满仓那张年轻的、挣扎的脸,缓缓抬手,把五雷钱里,仅存的一缕纯阳雷气,凝在指尖,轻轻点在满仓后心的黑符上。

    “满仓哥。”

    他奶声奶气,却一字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娘,在镇口,等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你媳妇,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。”

    “麦子,黄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落下,那缕纯阳雷气,“嗤”地一声,把黑符,点成了灰烬。

    满仓的身子,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青黑的手,那杆shā • rén 的枪,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他眼里的暗绿火,一点一点,灭了。

    尸身,化作飞灰,散了。

    一缕年轻的魂,从飞灰里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剩下那十几个亲兵,还在不要命地往上涌。

    “想再死一回?”周恒反手,从怀里摸出两张重新炼过的太岁符,纯阳一催,“啪啪”,贴在最前两个亲兵的眉心。

    “太岁符,定!”

    那两个亲兵,张着胳膊,僵在半空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“媳妇,他们后心的黑符,天雷已经炸松了,挑!”

    苏晚会意,红袖翻飞,纸剑专挑亲兵后心,“嗤啦嗤啦”,一张接一张,符碎,人僵。

    大壮解完壮丁,拖着半截枣木杠杀回来,守在侧翼,见一个漏网的,就一杠砸翻。

    这十几个亲兵,被定的定、被挑的挑,眼里的绿火,一点点暗下去,一个个僵在原地,只等锣声一响,魂就归位。

    满仓那缕魂,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,又抬头,看向山梁上、镇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二猴领着两个壮丁,搀着王大娘,跌跌撞撞跑上了梁。老妇怀里,死死抱着那个锃亮的长命锁,一路跑,一路喊。

    “儿啊!”

    满仓的魂,身子一震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他娘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喊不出声,却朝着他娘,扑通一声,跪了下去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周恒一手举起那块乌木引魂牌,另一手,把那面画了引魂符的铜锣,递给大壮。

    “大壮,敲。”

    大壮把铜锣往倒下的大纛杆上一挂,红着眼,抡起那半截枣木杠,照着锣面,“咚……”

    收兵锣,响了。

    二猴领着几个壮丁,举着另外六面锣,顺着沟,往南,一面接一面地敲。

    周恒奶声奶气的经声,跟着锣声,一个字一个字,在这烧尽的万人坑上,响起。

    “刀兵之劫,今日已偿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下刀枪,随我还乡……”

    引魂牌的幽光,在焦土上,照出一条往南的路。

    锣声里,经声里,牌光里,满沟的飞灰中,一缕缕被雷火放出的魂,慢慢地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们有的端着枪,有的张着嘴,听见这锣声、这经声,像听见了娘的呼唤,顺着那道牌光,一个个,转过身,朝着家的方向,走去。

    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,听见锣声,摸了摸怀里,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啃完的杂面馍,他对着南方,咧嘴笑了笑,化作一缕光,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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