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头儿,你留下。”
周恒从梁上跳下来,腿一软,扶着那根倒下的大纛杆,才站稳。
七窍的血还没干,他一身纯阳雷气,空得像口枯井。
裴照捂着青黑的左臂,脸色惨白,却还是往前一步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了,是我背你,还是你背我?”周恒看他一眼,“你这条胳膊,再动一回,人就废了。”
“他是返虚。”裴照咬牙,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他现在,不是一个人。”
周恒望向北方,那缕黑烟逃的方向,夜风里,隐隐传来成千上万人的哭声,像有人拖着一整片苦海在走。
“他是叫自个儿炼的一千个鬼,架着走的。”
“媳妇,跟我走。”
红影一闪,苏晚落在他身侧。
“大壮,二猴,守着镇子,护着裴头儿,把沟沿那些壮丁,还有王大娘,都给我安置好。”
“小师弟!”大壮急了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周恒抹了把脸上的血,奶声奶气,却稳。
“这魔头,今夜不除,他缓过一口气,死的,就是下一个白沙镇。”
他和苏晚,一前一后,掠出了万人坑,朝着那缕黑烟,追了下去。
往北,是一片接一片的旧战场。
弹坑挨着弹坑,锈刺刀、破军帽、半截人骨,在月色下,白森森铺了一地。
那缕黑烟,逃得并不快。
周恒趴在一道土坡后,看得清楚。
青衫人在前头奔,身上却像挂了几百斤的石头。每奔出几步,他脚下的影子里,就伸出几只、几十只手,抓住他的腿、他的衣摆、他的魂,把他往地里拽。
他一边逃,身上的皮肉,一边一块一块,往下掉。
掉下来的,不是尸肉,是一张张人脸。
那些脸一落地,就哭嚎着,又爬回他身上,撕咬、抓挠。
“贺长戈……”
“还我命……”
“我要回家……”
“他压不住了。”苏晚轻声,红衣在风里翻,“黑符烧了,阵破了,他身上那道镇着万魂的口子,松了。”
“他急着逃,是想找个地方,把这一身反噬,压下去。”
周恒眯起眼。
“他想多了。”
那青衫人想往北逃,可身上那些手,却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拖。他挣了一路,到末了,非但没逃远,反倒叫那些手,拖着、拽着,跌跌撞撞,转回了落马坡的老战场。
黑烟,在一处最大的弹坑前,停了。
贺长戈转过身,铁面具已经只剩半边,那半张脸上,密密麻麻全是人脸,一只眼睛,死死盯住追来的周恒。
“娃娃。”
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还端着那点可笑的温文。
“你追上来,做什么。”
“看你怎么死。”周恒站住。
“老夫,还不想死。”
他羽扇抬起,那扇骨,已经裂了。
“老夫这一身本事,这就要成的大道,就这么没了,太可惜。”
他半边脸抽了抽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满坑的兵,没了;炼尸的阵,也没了。炼你做尸将,是不成了。”
“那就只剩下一条路。”
“你不是要送老夫一程么?”
“老夫,就借你这具纯阳的身子,再活一回。”
他猛地一抬手。
“夺舍!”
黑烟,铺天盖地,朝周恒压了下来。
这一下,他是真拼了命,连最后一口尸气,都点着了。
苏晚红影一闪,扑上去拦,却叫他袖中一道残符,重重震开,红衣又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媳妇!”
周恒抬手,按住胸口的五雷钱。
可那枚月牙形的钱,黯淡无光,里头的雷气,早被他在沟里抽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火星都榨不出来。
天蚕茧,还在怀里温养,裂着缝,唤不动。
黑云,压到了头顶。
那张爬满人脸的脸,近在咫尺,温温吞吞的声音,贴着他耳朵。
“多好的纯阳……”
“这身子,归老夫了。”
一只青黑的、冰冷的手,死死攥住了周恒的咽喉。
周恒被掐得喘不上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耳边,是那一千个、一万个亡魂的哭声。
他想起了满仓。
想起那个壮实的庄稼汉,跪在沟里,磕了三个头,说“锁,给娃戴上”。
想起了王大娘,在梁上,一遍一遍地应“哎,俺儿到家了”。
想起了一沟沟睁眼望天、回不了家的兵。
“我答应过,要把他们,一个一个,送回家。”
“我还没送完。”
“你这种把活人炼成兵的魔头,凭什么,占着别人的身子,挡我的路。”
他攥着五雷钱的手,猛地一紧。
就在那一口纯阳之气,叫他掐得将散未散的当口,他胸口,那个一直锁着他身量、锁着他纯阳的封印,“咔”地一声,应声而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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