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人说话。
许文静把底票按在桌上,林满仓三个字压在折缝里。胡大海站在桌边,手还搭着桌沿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他说,“这个押名,我没见过。”
秦川没让他往下说。
“文静,票单独封。信封另封,告示抄件也另放。别把几样东西包成一件。”
许文静取来纸袋,依次写上取出时间和位置。
她原想把底票上的印与信封那枚残印并在一起记。秦川这句话提醒了她:印记相似,不代表纸上的名字和签押出自同一只手。她把每份东西分开,留下各自的来处。
周美玲问:“你不先问胡叔?”
“问过了。他说没写,就先记他的话。以后有新东西,再对。”
“那票上的林满仓呢?”
秦川把底票翻了个面。
“至少三件事。我的押字,林满仓的名字,还有缺小指的掌印。有人把它们放在一张纸上,不等于三件事是一个人做的。”
胡大海放下手。
他刚才还怕秦川当众逼他认字。听见这话,才把椅子拉开坐下。秦川没替他开脱,也没把罪名顺手扣过来。
林秋月取走了那张半年前的烂票。
“我回去翻我爹的东西。”
秦川说:“要我陪你吗?”
“不用。那是我家的旧物,我自己找。”
她把票折好,没让纸角碰到桌上那份底票。
她不想再由别人告诉她,父亲替谁借过船、拿过什么。先找到纸,再说名字。
周美玲也准备走。秦川叫住她。
“站里那几户的旧票都带来了吗?”
“带了。两家在路上,还有一家说票被王胖子收走了。”
“记日期、船号、金额,经手人分开写。没票的另记,不替他们补。”
周美玲拍了拍包里的本子。
“我会让他们当面认。谁说站里记错了,让他拿站里的账出来。”
她原先只想替人把欠款追回来。现在看见每一户的票都各有说法,单独去问,王胖子一句“记错”就能打发。凑在一起,他至少得说清楚,为什么错法都一样。
林秋月回家没多久,胡大海便带着一个老人进了渔业站。
老人姓周,木匠出身,手上有几处旧伤。他没坐,先问:“顺丰号的船籍抄录在哪儿?”
林秋月从布包里拿出那页纸。边角发脆,字还看得清。
周老木匠看了两遍。
“顺丰号是秦家的。船主写秦川他父亲。林家只是船只使用人。”
林秋月盯着那行字。
“我爹算什么?”
“用船的。以前替站里领过修船零件。不是船主,也不是货主。”
胡大海问:“你能确定?”
“当年船籍是我抄的,修船单也经我手。要不然我带旧账来干什么?”
他把夹在棉布里的小账放到桌上。
账页已经发黄,几处订孔还连着旧线。周老木匠翻到中间,指给他们看。
“零件编号,七三六。领用人,林满仓。船号,顺丰号。”
许文静把纸铺平。
“只写了领零件?”
“只写了领件数。去哪里、装到哪条船上,没记。”
秦川看着那一栏。
“货名呢?”
“没货名。那时候零件按号领,不写咸鱼。”
周老木匠把账本往回收了一点,又停住。
他保存这本小账,本是怕有人回来问旧件,没想到先等到的是旧人名。他不想多认,也不能把看见的抹掉。
林秋月问:“我爹拿过零件,算不算替人做事?”
“算经手过。”秦川说,“算不算别的,要看下一张纸。”
她把收条拿出来,和旧船籍抄录摆在一处。
收条证明四十六元交过。船籍证明林家不是船主。两张纸谁也不能替另一张说话。
“半年前那张票把修缮费记成借船抵账。”林秋月说,“可借船的人连船主都不是。”
“所以要问谁开的票。”秦川说。
许文静找来侧灯,把底票挪到灯下。她没碰印泥,只将票纸转了个方向。
“这两处字不一样。”
秦川走到桌边。
许文静用笔杆点着纸面:“你的押字有压痕,写在旧折痕下面。周围的货名和领货人,是后来添的。添字时,纸已经折过。”
“押是我签的。”
周美玲看向他。
“你要说这笔账不是你领的?”
“我签过空白字据。欠债是真的,字也是真的。但这张货单不是我填的,不能拿一个真押字,证明后头的货是我领的。”
他说得不绕。欠债他认,冒领不认。
“欠的钱我照还。要核货,拿交货凭据来。”
周老木匠低头看着账页。他原以为秦川会急着否认旧字,听到他把欠债认下,反倒没急着劝。这个年轻人知道哪笔账该接,哪笔不肯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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