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有不吃饭?是太傅布置的课业太多,白日里又要跟六部的人周旋,只能夜里把没看完的卷宗带回东宫看。”萧怀瑾小声嘟囔了一句,顺势把脸往萧凛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,“不过现在父皇回来了,那些朝臣就归您管了。儿臣今晚要睡个整觉,谁也别叫我。”
萧凛听着他孩子气的话,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。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,隐隐作痛,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“好,归朕管。你睡上三天三夜都没人管你。”
萧凛收回手,觉得身上这套铠甲实在太重,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便单手去解腰间的革带。
“父皇,我来帮您卸甲。”萧怀瑾见状,立刻站起身。
“不用,一会让孔武进来弄,这铁甲重得很,别弄伤了你的手。”萧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,毕竟左肩上还缠着厚厚的棉布。若是让孔武来,自然知道避着点。
“孔统领这会儿正在安顿亲卫营呢。儿臣都这么大了,难道连个铠甲都解不开吗?”
萧怀瑾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,直接走上前熟练地解开了腰带上的暗扣。
萧凛坐在榻上,右手配合着儿子的动作,十分自然地抬起、放下,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当萧怀瑾将右侧的肩甲卸下后,转到了萧凛的左侧。
明光铠的左肩扣是由牛皮绳绑死在腋下的,这是因为出征前为了防止铁甲摩擦伤口,萧凛特意让孔武改的系法,不同于右边的活扣。
萧怀瑾低着头,手指摸到那个死结,解了半天没解开,便稍微用力扯了一下牛皮绳。
这一扯,带动了整个左侧的甲片向内侧挤压,正好压在了那道刀伤上。
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,顺着神经直冲头顶。萧凛哪怕定力再强,左臂上的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。
萧怀瑾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了萧凛的左臂上。玄黑色的中衣看不出血迹,但在刚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僵硬,而且,随着铠甲的缝隙被扯开,一股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,飘进了他的鼻腔。
萧怀瑾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怎么解不开?去拿把剪子来,把绳子铰了算了。”萧凛察觉到了少年的停顿,脸色不变,右手自然地搭在了左肩的甲片上,试图转移注意力。
萧怀瑾没有动。
他盯着萧凛的左臂,然后,伸出一根手指在萧凛的左臂上按了一下。
萧凛根本没料到儿子会直接上手。他的呼吸一滞,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怀瑾的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说出口的瞬间萧凛就后悔了,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
萧怀瑾甩开萧凛的手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,直接拿剪子绞了牛皮绳,沉重的甲片砸在金砖地面上。
随着甲片落地,萧凛左臂的状况彻底暴露在了少年的视线里。
玄色的中衣在肩膀处鼓起了一块。哪怕颜色再深,也能看到那一块的颜色比周围要深得多。
萧怀瑾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眼眶迅速泛红,水汽在眼底聚集,连着鼻尖都跟着红透了。
“你说的……全须全尾。”萧怀瑾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。
萧凛看着儿子红透的眼眶,心里暗叫一声糟糕,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,此刻慌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赶紧去拉孩子的手。
“一点皮肉伤,不碍事,都已经结痂了。就是怕你担心,才没在信里写。真不疼。”
萧怀瑾甩开他伸过来的手,什么也没说,转过身走到多宝阁前将上面放着的药箱扯了下来,快步走回榻前。
他将药箱放在小几上,翻出剪刀、净水、干净的棉布和最好的玉露散。整个过程,他紧紧地抿着嘴,一句话都不跟萧凛说。
萧凛看着他这副样子,知道这次是真的惹急了,只好乖乖地坐在原处,任由孩子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将左侧的衣袖剪开。
当萧怀瑾看到那长达半尺的恐怖伤痕时,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。
豆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,“吧嗒”一声,落在了萧凛的胳膊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没有说一句话,只用蘸了热水的棉布一点一点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。
萧凛最怕的就是这个。刀砍在身上他不怕,箭射在身上他也不怕。可是这小家伙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给他上药掉眼泪,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。
“瑾儿……”萧凛用指腹笨拙地去擦少年脸上的泪水,“别哭了,爹错了,爹不该骗你。”
萧怀瑾偏过头躲开他的手,拿起药瓶,将玉露散细细地倒在伤口上。
伤口被药粉一激,刺痛感让萧凛的胳膊微微一缩。
萧怀瑾的手顿住了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。
“在白狼河受的伤是不是?驿卒送回来的军报里说,大军夜袭呼延泰的大营,您亲自带着京大营冲锋。这半尺长的刀伤,这就是您说的没受伤?”
萧怀瑾一边用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,一边吸了吸鼻子,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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