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长得很快。
满月时还皱着,出了百日就抽开了,眉眼一日比一日清楚。眼睛是苏梧的,眼尾稍稍上挑;鼻子和嘴像姜知让,鼻梁挺,唇形轻薄,两样凑在一张小脸上,看着就格外精致。
穿越半年的时候,姜昭总算弄清楚自己穿越到了哪里。
现在这个朝代叫大靖,国姓周,立朝到现在一百四十余年,现在传到第六位皇帝。今年是承熙十年,皇帝二十九岁,即位那年才十九,眼下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。大靖的都城在永安,靠着大河南岸,漕河北头的终点。全国分二十三路,路底下是府、州、县三级。全国人口约莫八千万,地里主要种稻、麦、粟、豆。日常买卖用铜钱,一贯一千文,大宗买卖用银锭,再大的走银票。这里的米价一石七百文。
姜昭所在的平江府是江南东路的首府,辖八县,城里住了四十万人。这里水道多,桥多,靠丝织、造船、香料贸易吃饭。经济发展好,也是因为有江南四大商号的支撑。
姜家、顾家、程家以及卫家。
姜家主业造船、香料、铁矿、茶、药材。顾家做丝,程家做瓷器木材船料,卫家做盐引和粮栈。外界都说姜家是江南首富,对姜昭这个半岁小孩来说,没有任何实感,她还没长牙,成天除了喝奶就是吃糊糊,日常除了被抱着睡就是摇着睡。
不过这段时间,姜家出了件热闹事。
姜鹤年隔三差五就要叫二房把姜昭抱到主院去用膳。头一回是姜昭三个月的时候,第二回隔了五天,第三回隔了三天。到姜昭半岁上,主院的婆子已经不用通传了,日头一偏,就有人拎着灯笼站在二房的垂花门外候着。
主院的正堂进深五间,中间摆一张榆木大方桌,围着八张交椅。北墙下一溜条案,案上一只博山炉,终日燃着姜家自己合的沉水香,烟极细,一线上去,到梁下才散。
这日大房三房都来了,桌边坐得满满当当。
姜鹤年坐主位,他这半年吃饭有个新规矩,非得把孙儿的小凳子搬到自己手边不可,谁劝也不听。大伯姜知安坐在左首,三十七岁,方脸,眉毛浓,从坐下到上菜,一句话没说。大伯母钱惠娘在他旁边,今日穿一件茶色的褙子,头上簪得比往常素,一坐下就开始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添汤,嘴一刻不停。堂姐姜蕙七岁,坐在钱惠娘身边,穿一件藕荷色的小褙子,两条辫子编得整整齐齐,坐姿端正,手放在膝上,不让人说一个不好。
三叔姜知平二十三岁,庶出,生得白净,眼睛活。他媳妇何秀珠比他小两岁,怀里抱着才周岁的姜硕,一直低着头哄。
苏梧是最后进来的,抱着姜昭。
姜鹤年看到便立刻放下筷子伸手。
“给我给我。”
姜昭被接过去,坐在爷爷腿上。老太爷一手圈着她,一手拿筷子,夹了一箸鱼肚上的肉,剔了两遍刺,才往她嘴边送。
“昭儿,张嘴。”
姜昭张嘴。
“哎哟。”钱惠娘看着直笑,“爹,您可别再喂了,这孩子这半年长了多少斤,二弟妹抱不动了。”
“抱不动就我抱。”
一桌人都笑。
姜蕙在旁边看着,小声说:“爷爷,我小时候您也这么喂我么?”
姜鹤年愣了一下。
“喂过。”他说,“你三岁那年在这张桌子上打翻过一碗鸡汁,还是我给你擦的。”
姜蕙抿着嘴笑了,何秀珠这时把姜硕换了个手,抬起头。
“二嫂,昭哥儿这眉眼真是随了你。”她说,“我头回抱他的时候还想呢,这要是个姑娘家,往后不知要迷了多少人。”
桌上又是一片笑。
苏梧也笑,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。碗沿在她嘴边停了一下,她把碗放下,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小孩子家家的,长开了就不一定了。”钱惠娘接过话头,“砚哥儿小时候也白净得跟个姑娘似的,你瞧他现在。”
“是。”苏梧说,“知让小时候听说也一样。”
“他?”姜鹤年从孙儿头顶上抬眼,“他小时候黑得跟从灶膛里刨出来似的。”
姜知让正在给自己倒酒,手停了停。
“爹,当着孩子。”
“当着孩子怎么了。”姜鹤年低头看怀里的人,“昭儿,你爹小时候丑不丑?”
姜昭在他膝上仰起头,很认真地看了姜知让一眼,然后转回来,冲爷爷咧开嘴。
姜鹤年笑得整个人往后仰。
姜昭平日吃住在二房,她胃口大,姜鹤年让人找了两个ru 母,一个姓周,一个姓孙,都是从平江府乡下挑上来的,身家清白。两个人只管喂奶,喂完就走。换衣裳、洗澡、把尿,一概不许她们沾手。
这规矩是苏梧定的,对外都说小儿子皮嫩,见风就起疹子,前后请过三回大夫,都说是胎里带的,得仔细养。姜家药材铺的坐堂大夫也来看过两次,第二次开的方子上写着“畏风,见汗起疹,宜避人前解衣”。方子抄了一份,跟着姜昭的生辰帖收进了二房的箱笼里。
所以这孩子跟别家的孩子不大一样。
别家小儿从会坐起就穿开裆的裤子,抱出去随手就把尿,夏天在弄堂里光着屁股跑一下午,谁也不多看一眼。姜家二房的小公子不行。他打小穿合裆的裤子,裤腰上还系着带子;夏天再热,也要穿一件薄纱的小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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