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久了,府里都知道二房那位小公子娇气,见不得风。
姜昭自己也很配合,她认准了一件事,只有陈嬷嬷抱着她的时候,才可以尿。别人抱着,得憋着。
有一回钱惠娘抱着她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,说个不停。姜昭在她怀里越憋越难受,脸涨得通红,两条腿开始蹬。
“哎哟,这是要哭了。”钱惠娘赶紧把人往上颠了颠,“陈嬷嬷,你来你来,我这抱法不对。”
陈嬷嬷伸手把人接过去。孩子刚一挨着她的胳膊,整个人就松了下来。片刻之后,陈嬷嬷觉出手上一热。紧接着,怀里的人扯开嗓子哭了起来。哭得极响,一声接一声,中间还带换气。
“哎,哎,不哭不哭。”陈嬷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拍她。
“就说这位小公子爱干净,尿一回就要哭一回,比姑娘还讲究。”
苏梧在门口接过孩子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姜昭正好也在看她。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两个哥哥也护得紧。
姜砚那年七岁,姜砥五岁。大房、三房的人来看姜昭,兄弟两个一个站左,一个站右,谁伸手他们就往前挪一步。
“我抱抱。”三叔笑着弯腰。
“三叔手上有酒气。”姜砚说。
姜知平愣了愣,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,又放鼻下闻了闻,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“三叔的玉佩硌人。”姜砥补了一句。
姜知平低头看看自己腰上那块玉,又看看这两个侄儿,笑出声来。
“行行行,我不抱。”
他直起腰,冲屋里喊,“二哥,你家这两个是给弟弟当门神来了?”
姜知让正在里头写信,头也没抬。
“他俩就是瞎闹,平时我要抱也要磨半天,三弟别往心里去。”
有时实在拗不过的时候,比如钱惠娘、比如爷爷。
姜昭就小脸一皱,开始大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,谁抱都不行,非得回到陈嬷嬷或者苏梧手里才肯停。停了以后还要抽两下,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。一来二去,姜家上下都知道了:二房那个小的,脾气不小。
“这才多大点儿,主意就这么正。”钱惠娘跟妯娌说起,“我们蕙姐儿这么大的时候,谁抱都行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”
“大概是随他们爹?”何秀珠说。
“随他爹?”钱惠娘想了想,“二弟哪有他这脾气。”
姜昭一岁那年秋天开始学走路。那阵子船场的活不紧,姜知让常在家,他把院里的太湖石铺面扫得干干净净,自己蹲在一头,让孩子从苏梧那边往他这边走。
“来,昭儿,过来。”
姜昭迈两步,晃一下,一屁股坐倒。
姜知让不去扶,“自己起来。”
她撑着地爬起来,接着走。走三步,又坐倒。
就这么折腾一下午,衣裳全是灰。
苏梧起初在廊下坐着看,看到第五回就坐不住了,起身要去扶,被姜知让拦下,“让她自己来。”
苏梧气急,“她才多大?”
姜知让俨然一副严父模样,“砚哥儿这么大的时候,我也是这么看着他走的。”
苏梧没有再说话,重新坐回去。
事情出在九月里。
那日姜知让被账房叫走,回来时隔着一道月洞门,看见孩子已经走到了池子边上。他刚要喊,姜昭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前扑,一只手撑在了石头上。再抱起来,手腕外侧擦掉一块皮,往外渗血。
姜昭心里也很委屈,她只想赶紧练好走路,没成这个身体这么难控制。
陈嬷嬷拿了金创药来,一边上药一边说不打紧,小孩子磕磕碰碰是常事。姜昭也没哭,趴在父亲肩上,扭头看那块伤。苏梧从账房那边赶回来的时候,药已经上完了。她一句话没说,从姜知让手里把孩子抱过去,转身进了屋。
姜知让跟进去,有些心虚唤,“梧娘。”
苏梧坐在床沿上,把女儿抱在膝上,低头看着姜知让的手腕。看着、看着就哭了。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孩子的手背上。姜昭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去摸她的脸。
姜知让在她面前蹲下来,安慰妻子。
“就破了点皮。”他说,“两天就好了。砚哥儿、砥哥儿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苏梧抬起头,“他们两个是儿子。”
姜知让张了张嘴,下意识看了看周围,确认没人。
继续哄苏梧,“梧娘——”
“姜知让。”苏梧的声音不高,但是在颤抖,“我们连她摔一跤都护不住。好好的一个女儿,真要当男孩养一辈子吗?”
夫妻俩眼神对峙着,屋里静了很久,姜知让伸手要去碰她的肩,苏梧偏开了。
“你出去。”
“梧娘。”
“你出去。”
姜知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那天夜里他睡的书房。
第二天夜里也是。
第三天姜砚过来问,被苏梧一句“你爹忙”打发走了。
第四天陈嬷嬷试着说和,苏梧说我知道,然后就没有下文。第五天姜知让让人往主屋送了一盒新到的蜜煎樱桃,东西收下了,人没让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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