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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株(1 / 3)

承熙十四年,三月。

    姜家的家塾设在外院西路,三间打通的敞轩,南面的屏风全支起来,风从院子里穿进去,把案上没压住的纸吹得翻页。

    院里种着两株老桂,这时节不开花,叶子墨绿,把半个院子遮住了。阶下一方青石板铺的地,日头一斜,石面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姜砚每日在这里读书到午时,他的四位先生轮番讲学,讲经的孟夫子六十有三,瘦高,标志性山羊胡,说话慢;讲字的曹夫子四十上下,手上常年带着墨迹;算学的秦先生是从明州请来的,除了讲课,其他时候话极少;还有个老账房姓吴,每旬来两日,只教看账,不算正经夫子。

    这一年,姜昭四岁。

    她每日一到辰时三刻就跑到院子里,蹲在门口。起初陈嬷嬷要抱她走,刚带回去,姜昭又跑了回来。

    一来二去以后,苏梧发话了,说随她去,别进屋闹先生就行。

    于是姜家上下都知道,姜昭最近喜欢缠着砚哥儿。

    砚哥儿在里头念书。她就在外头石阶上蹲着,一蹲一个上午,谁叫都不走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。”钱惠娘从游廊经过看见过两回,“跟他二哥好,跟他大哥也好。这一房是怎么养的。”

    “随他娘,二嫂娘家兄妹关系也亲近。”何秀珠说。

    姜昭前半个时辰她在阶下拿石子摆着玩。

    后头两个时辰,她慢慢挪到最靠门帘的那一级台阶上,背靠着廊柱,听里面的授课声。

    孟夫子讲经的路数是先领读,后讲义,再让姜砚复述。领读的时候一句三遍,讲义的时候一段掰成四五层,姜砚复述得极快,常常夫子还没讲完,他就接上去了。

    姜昭在外头听了半年。

    《论语》从学而到子罕,到今年二月里,孟夫子开始讲《孟子》,讲到梁惠王上“王何必曰利”,姜砚在里头说了一句“利就是利,何必绕这么远”,被孟夫子敲了一下手心。

    姜昭在外头听见那一声“啪”,笑得肩膀直抖。

    散学之后是姜砚的时间,他从敞轩里出来,头一件事是找台阶上的弟弟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姜昭伸手,姜砚把她拎起来,拍掉她后背上的灰,然后牵着她往二房走。

    这一年他抽高了半个头,牵着她的手,得把胳膊往下压一截。

    路上她要问东西。

    “大哥今天学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《孟子》。”

    “孟子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一个很会讲道理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比夫子还会讲吗?”

    姜砚想了想,“夫子讲的就是他讲的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姜昭又问,“那孟子读过很多书吗?”

    “读过。”

    “读的什么书?”

    姜砚停下来,低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你问这么多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我喜欢听大哥讲,好玩。”

    姜砚笑了一下,接着往前走。

    去年冬天她开始缠着他要学写字。

    姜砚起初不肯。他说四岁太小,手上没劲,写坏了姿势往后难改。

    姜昭就每天问一遍,问了十几天,姜砚拗不过,找了根秃了头的笔杆给她,蘸清水,在石板上写。

    “先教你几个。”他说,“你还小,识得自己的名字,识得爹娘,够了。”

    他教了七个:姜、昭、砚、砥、爹、娘、一。

    姜昭学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姜”字十来笔,她写了六天,写得歪七扭八。姜砚握着她的手带了一回,第二天她自己写,还是歪。

    第七天她写出来一个能看的。

    姜砚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再写一个。”

    她又写了一个。

    第三个写出来,笔画的位置和前两个一模一样,只是最后那一横又拖出去了。

    姜砚看了那三个字很久。“可以了,过犹不及,今天不写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之后他没再教新字。

    姜昭也没有再让哥哥教,只是不断的写着“姜”字。

    姜鹤年每月十六到家塾来一趟。

    老太爷来了不进屋,就在敞轩后头的耳房里坐着,叫孟夫子过去,问一问这个月读到哪里、字写得如何、性子上有什么要拘着的?

    问完喝一盏茶,就走人。

    三月十六这日,日头很好。

    姜鹤年今日穿一件深褐的圆领衫,腰上一条素带,头上一顶乌纱幞头,是要出门去船场的打扮。他在耳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,孟夫子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老太爷。”

    “坐。”姜鹤年抬手,“这个月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孟夫子坐下,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“《孟子》讲完了梁惠王两篇。”他说,“照着我原先的进度,是要讲到年底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快。”

    “是快。”孟夫子顿了顿,“老太爷,我教了三十年书,砚哥儿这样的,我就见过两个。”

    姜鹤年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两个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中了举,一个没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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