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考的那个呢。”
“做买卖去了。”孟夫子说,“他家里三代开药行。”
姜鹤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,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孟先生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
“老太爷请说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最想要的不是钱。”姜鹤年说,“钱我有很多,我也不在乎钱,我想要的是姜家出一个读书人。”
孟夫子没有接话。
“我送过两个儿子进学。”姜鹤年伸出两根手指,“老大读到十四,县试落了榜,回来跟我说他实在坐不住。老二更省事,他在馆里坐了半年,先生把他送回来,说这孩子每天都在算船料的账。”
“后来送我大孙子姜磐去书院,读到十三,考了一回,没中。他自己不肯再读,说这条路不是给他家这种人走的。”
孟夫子低了低头。
“再往后就是砚哥儿。”姜鹤年说,“我在他身上下的功夫,比前三个加起来还多。
“原本家里的产业是一样也不叫他碰,他倒好,五岁那年跟他爹去谈一桩船料,谈成了。回来跟我说,爷爷,我喜欢做这个。”
耳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孟先生,你说,这是不是命。”
“老太爷。”孟夫子想了想,“砚哥儿这样的,硬摁在书上,也未必读得出来。心不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鹤年说,“我这几年也不摁了。这么大的家业,总得有人守。”
他把茶盏推开。
“就是有时候想想,可惜。”
孟夫子起身要送。姜鹤年摆摆手,自己先出去了。
出了耳房是一条短廊,转过去就是敞轩前面那方青石板地。
姜砚已经散了学,正从槅扇里出来,手里抱着两卷书。
祖孙两个隔着一个院子看见了对方。
“爷爷。”
姜鹤年“嗯”了一声,往前走了三步,停住了。
石板地上有字。是水写的,颜色比石面深一层。三个字排成一列,头两个已经淡下去了,字体的痕迹发白,第三个是刚写不久的。
一模一样的三个字。
姜。
阶下蹲着一个人,一身月白的小衫,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揪,手里捏着一根桂树的细枝,枝头蘸着一小碗清水。
她正低着头,一笔一笔往下写第四个。
姜鹤年站在那儿没动,姜砚也站住了。
那个第四个字写到最后一横,孩子的手腕稳不住,一横拖了出去,拖到石板缝里。
她“啊”了一声,抬起头,看到姜鹤年,马上露出笑脸。
“爷爷。”
姜鹤年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。
他没有先看孩子,先看那几个字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然后伸手,把最湿的那个字的一横用指腹碰了碰。
“昭儿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是什么字。”
“姜。”
“哪个姜。”
“我们家的姜。”
姜鹤年的喉咙动了一下,他站了起来,站起来以后他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一圈,转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抬手把幞头正了正。
“孟先生!”他冲耳房那边喊,“孟先生你出来!”孟夫子从耳房里快步出来,后头跟着曹夫子和秦先生,三个人都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姜鹤年指着地上,“你们看。”
孟夫子低头,看了一会儿,他蹲下去,用袖子挡着日头,把那几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这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孙儿。”姜鹤年说,“我二房这个小的。今年四岁。”
孟夫子转过头,看见阶下那个孩子。姜昭把树枝放下了,两只手在小衫上蹭了蹭,站起来,冲他们三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礼行得不标准,胳膊抬得太高。
曹夫子笑出声。
“这礼是谁教的?”
“大哥。”
三位夫子一齐看向姜砚。
姜砚抱着两卷书,站在台阶边上没动。
孟夫子回过头。
“昭哥儿,你还认得别的字么?”
“认得。”
“哪几个。”
“姜昭、姜砚、姜砥、爹、娘、一。”姜昭一个一个数,数完补了一句,“就这些。”
孟夫子点点头,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没蘸墨的笔,蹲下身,在石板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《千字文》,你听过没有?”
“听过。”
“在哪里听的?”
“大哥念的。”
“背两句我听听。”
姜昭吸了一口气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闰余成岁,律吕调阳。”
她背得不快,一句一句,中间换气。
孟夫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再往下。”
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。金生丽水,玉出昆冈。剑号巨阙,珠称夜光。果珍李柰,菜重芥姜.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笑着说,“这个也是我们家的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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