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一,姜昭头一回向沈山长告假。
“这一次需八日。”她说,“我外祖父回湖广府过五十整寿。”
沈山长把笔搁下,“是该去的。”
姜昭向沈山长作揖,“多谢先生。”
“把《大学》带上。”他说,“回来我问你「格物」那一段。”
这五年苏家的人都在北边,大舅在云中路、朔州两头跑,小舅管着河阳往下的几个栈房,连外祖父外祖母都跟着搬了过去,前后住了四年。姜昭出生那年,苏家在江南只剩一个看宅子的老仆。去年秋天,北路七个栈房都立住了脚,老爷子做主,又把家搬了回来。
今年腊月他五十整寿,苏家给江南、两浙、北路三处都下了帖子。
也就是说,苏家上上下下,谁都没见过姜昭。
贺寿礼是苏梧列的单子,一共三车,头一车是姜家自己的东西,船场新出的两口樟木箱,药材铺的整参与川贝,香料铺配的合香十二匣,另有生绢三十匹。第二车是南边来的,胡椒、苏木、犀角一对,都是明州进的货。第三车装的是给苏家上下每个人的东西,从外祖父外祖母到管家、灶上的老王,一样一样,都在单子上。
压轴的那一样不在车上,在姜知让自己的箱子里,那是一箱书,前朝内府刻的《文选》,三十卷,配了一只旧樟木箱,箱盖上的铜活也是原配的,这箱书是姜知让托明州一位老书贾找了一年半才找着的,中间过了三道手,最后一道花了四百二十贯。
苏梧看了半天,把箱盖合上,忍不住笑,“爹这下要高兴坏了。”
“岳父爱书,送礼送到心上,钱才没白花。”
苏梧说,“他如今也是年纪大了,上个月我娘写信来抱怨,说他不知道怎的,居然把自己一箱旧书卖了,卖了钱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,问了三回也不说。”
姜昭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。
姜昭准备的礼是一张纸,写的是一个寿字,一尺见方,写了十七回,挑了最后一张。写完她自己看了半天,觉得手写字还是很抖,笔画收尾时压不住。
“嬷嬷,您说这个能拿得出手么?”她问陈嬷嬷。
“怎么拿不出手?外祖父是识货的人。”
陈嬷嬷把纸卷起来,用素绫裹了,“五岁的外孙写的,他就是再识货,也得喜欢的不得了。”
姜砥这几日在书院很忙。他跟吴小七和郑元礼说,他要去湖广,湖广有一样东西平江府没有,他这回一定带回来给他们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现在就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
吴小七跟郑元礼对看了一眼,一齐去搬他的书箱,姜砥抱着书箱蹲在地上死活不撒手,嘴里还是那句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”。
腊月初三,天没亮一家五口就出了城。湖广府在平江府隔壁,路却不近。走陆路要绕两处水,早年走漕河反倒快些,可这时节漕船排队过闸,闸口一堵就是半日,姜知让还是选了车。
天不亮动身,赶得紧才能傍晚到。
三兄弟一辆车,姜知让和苏梧一辆,姜昭上车就往软榻上一趴。
“哥——我再睡会——”
姜砚帮她把斗篷解了,拿出一旁木箱子里的毯子,给她盖上,又往上拉了拉。自己才在窗边坐下,从书箱里取出一本册子,是船场的材料册子,他这半年开始跟着看家里的生意。如今一年里有两个月在外头巡店、盯船场,看的东西越多,要学的东西也就更多。
姜砥压根就不睡。出城门他掀了一次帘子,过第一座桥他掀了一次,走了半个时辰他探出去问了一句“还有多久”。
车夫每次都极有耐心的回:“回二公子,还早。”
过了一刻钟他又问了一次。
姜砚翻了一页,没忍住开口,“你消停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姜砥往他哥旁边挪了挪,“大哥,你猜我这回去要干什么?”
“不猜。”
“你猜嘛——”
“不猜。”
姜砥自己憋了三息,忍不住把头凑过去,“我告诉你,你可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那你别说。”
“……”
姜砥坐直了,自顾自说起来,“是一样很稀罕的东西,咱们平江府没有,应该说咱们江南都没有。是我叫大舅从北边带回来的,听说是胡商手里的,统共就那么几件。你把它举到眼睛跟前,往远处看——”
“千里镜。”姜砚默默补了一句。
姜砥的话卡在半截,姜砚依然低着头,眼皮都没抬一下,手指翻了一页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外祖母去年托人捎来一个。”姜砚说,“跟我的秋衣一块儿到的。”
车厢里静了一息。
“哥——我是你弟,你亲弟啊!你有好东西居然不给我玩?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“我都不知道你有,我咋问?”
姜砥张着嘴,一口气没接上来。
角落里传出一点动静,姜昭转了个身,睁开一只眼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