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给自己斟满,微微低头看着姜昭,“昭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往后要是遇上一件事,怎么想都想不出好的办法来,怎么办?”
姜昭想了想,“那就挑一个自己受得住的。”
苏桐看了她一眼,
“对。”她把那杯酒喝了,“别挑别人劝你的那个。别人劝你的那个,事后还是得你自己在屋里添炭。”
门外有脚步声,苏梧掀帘子进来,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只白瓷盏。
“苏桐。”
“姐你来了。”
“他才五岁,你带他喝酒?”
“我就给他闻了闻。”
苏梧走过去,端起那只盏,往里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姜昭,小家伙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你管这叫闻了闻?”苏梧指着姜昭说。
“真的就一口。”
苏梧把盏放下,转身出去了,走到帘子那儿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苏桐坐在桌边,冲姜昭挑了挑眉。
回程那日,天阴着,三车的东西卸空了,回去的时候装了四车——北边来的皮子、干果、两匹细绸、外祖母让人连夜赶出来的四身衣裳。
外祖母抱着姜昭不撒手,抱到苏梧来接了三回才松开。外祖父站在台阶上,趁人不注意,又往她袖子里塞了一样东西。
姜砥抱着那只千里镜上了车,马车出城的时候,姜昭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。
苏桐骑着马跟到了城门口。
她在马上冲这边扬了扬手,拨转马头走了。
今年冷得早,河面上结了冰,靠岸那一圈冻得能站人,城里卖炭的车比往年多了一倍,价也涨了三成。
书院原定腊月二十封馆,冷成这样,方夫子那边先坐不住了,蒙班的孩子一个个冻得直吸鼻子,写字的手都伸不直,十七那日,沈山长传下话来:明日封馆,正月十八开馆,前后近一个月。
姜砥这几日在书院过得很风光。千里镜是初十下午带到书院的,十一那天就传遍了两个班。
头一天他还肯给人看,一人看一眼,看完要说一句“姜砥你真讲义气”。
到第三天他改了规矩:替他把砚台洗了,才准看一眼。
吴小七洗了两天砚台。
郑元礼不肯洗,站在旁边看了两天,第三天从家里拿了一块自家做的零嘴过来,姜砥收了,让他看了半刻钟。
方夫子后来把那东西没收了半日,“上课不许玩这个。”
“先生,您也看看嘛!”
“……”
方夫子举着它对着院墙外头看了一炷香,看完还回来,摸了摸胡子,“下不为例。”
十八这天是最后一堂,讲完《大学》最后半章,沈山长把书合上,没有立刻叫她走。
“姜昭,明年二月,你参加县试。”
姜昭抬起头,窗外的日头很低,照到案角上,照得那一小块木头发亮。
沈山长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,“我原不打算这么早叫你下场。”他说,“但我按不住你。”
姜昭没吭声。
“你半年学完了我一年的东西。我再往后按着不叫你考,把你按到八岁、十岁,那这两三年你学什么?在我这儿把四书五经再翻三遍?”沈山长摇了摇头,“书是死的,考场是活的。有些东西你在我屋里坐一辈子也学不会。”
“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这三场不算苦。”沈山长说,“县试考四五场,一场一天,日落交卷,当天回家。你先去把这个走一遍,知道那扇门里头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要是这次过了呢。”
“过了也不许急。”沈山长说,“府试什么时候去,再看你后面学得怎么样。”
“要是我不过呢?”
“不过就不过。”老爷子这才笑了一下。
“五岁的童生,本朝没有过。你不过是应该的,过了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姜昭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
“先生,我给您考一个好的回来。”
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,没接这句。
等她走远了,他才把那盏茶放下,盏里的茶早凉了。
姜昭回府的时候天还没黑,陈嬷嬷烧的水,苏梧进来的时候,陈嬷嬷正拿葫芦瓢往盆里兑凉水。
“我来吧。”苏梧说。
陈嬷嬷看了她一眼,把瓢放下,带上门出去了。屋里生着炭盆,木盆搁在屏风后头,热气往上走,把屏风上那幅绢都熏软了。
姜昭坐在盆里,背对着母亲,苏梧把她的头发解开,用手拢着往水里浇。
“今日怎的散学早?”
“封馆了。”姜昭说,“正月十八才开。”
“提前了?不过最近这天冷的太快了,不上学正好在家里松快松快。”
水声响了一阵。
“娘......山长先生让我下场。”姜昭说,“二月考县试。”
那只手停在她后颈上,一滴水从姜昭的发梢上落下去,落进盆里,没有声音。
屏风外头的炭盆爆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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