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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字号(2 / 3)

    “老先生。”他站起来,两只手捧着杯子,“我姜家三代人——”

    后头那半句他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沈山长把杯子端起来,跟他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姜翁,这是头一道门。”

    “头一道门也是门。”

    方夫子今日高兴得很。他在蒙班教了七年书,教出来的学生里,中过秀才的有两个,举人一个都没有。今晚上他被灌了五杯,讲了三遍那件事——就是姜昭头一天进讲堂,坐在小案后头说“看得见,就是脖子有点酸”。

    讲第三遍的时候他自己先笑倒了。

    姜砥坐在小辈那一桌,从头到尾没停过嘴。他把书院里那些人怎么围着他、怎么问他、怎么拍他的肩,一样一样地讲。讲了三回,一回比一回长。

    姜硕在旁边听着,听到第三回的时候,小声说了一句:“二哥,你方才说是十几个人围着,上一回说的是七八个。”

    姜砥的脸一僵,“你数得倒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听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着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姜蕙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姜鹤年又提了一回请客的事。

    “老先生,过几日家里要摆席。”他说,“头一日请族里,第二日请城里的人家。您是昭儿的先生,这两日您得坐上首。”

    沈山长摇头、“我今日已经来了,往后的席我不去。”

    姜鹤年的脸色变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老先生是嫌我们家张扬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沈山长把茶盏搁下,“席要摆。两日不够,摆三日。城里有头脸的人家,一家也别落下。”

    姜鹤年愣住了,“我原以为您——”

    “姜翁,这个名声是我要的。”沈山长说,“我押这一把,押的就是‘五岁的案首’这五个字。这五个字眼下越响越好,响到府里、路里都听见了,往后他走的每一步才轻省。这几日你们家把它传出去,是替他办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怎么不肯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了,席上的人就要来敬我。”老爷子笑了一下,“我一个致仕的老头儿,坐在那儿白占一张椅子,还得听他们说三十遍名师出高徒。这话听一遍是好话,听三十遍就成了笑话。”

    姜知让在旁边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再说,这几日的热闹也不是给我看的。”沈山长说,“是给外头看的。我在不在,不打紧。”

    姜鹤年这才把手放下,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有一句,我今日要先说在前头。”

    “您讲。”

    “热闹只到这个月。”沈山长说,“三月里席一撤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往后你们家谁也不许再提案首两个字,出去应酬更不许拿他当话头。”

    一桌人都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名声这样东西,眼下是本钱,往后是累赘。”他说,“他还有十几年的书要念。这十几年里,外头越想不起他,他越好念。”

    姜鹤年站在那儿,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三月初一起,家里没人再提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沈山长端起茶,“另外还有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您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书院里你们家这三个,从明日起,放五日。”

    姜砥的头“腾”地抬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三个?”

    “三个。”沈山长看了一眼他,又看了一眼下头那个七岁的,“你、姜硕、姜昭。”

    姜砥当场就要叫出来,被姜知让在桌下按住了膝盖。他把声音硬生生咽回去,咽完还是没憋住,小声说了一句:“先生万岁。”

    方夫子在旁边笑得直咳嗽。

    “这五日不是给你玩的。”沈山长说,“是留给你们家把热闹过完的。过完了,回来念书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姜砥答得极快,“学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……在家温书。”

    沈山长看了他三息。

    “你五日之后来见我,把《孟子》梁惠王上背一遍。”

    姜砥的脸垮了下去,一桌人都笑起来。

    散席以后,苏梧在廊下把她拉住了。

    “蕙姐儿。”

    “二婶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买的那匹浅青,你拿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给昭哥儿做春衫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那身够了。”苏梧说,“你拿去做条褙子。你穿浅青比我们家谁都好看。”

    姜蕙愣了一下,低下头,“谢谢二婶。”

    客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

    姜鹤年没有回房。他叫人在书房点了灯,把姜知让、姜砚、姜昭三个叫了过去。书房里烧着炭。老爷子今日喝了不少,脸上还红着,坐下以后手一直搭在膝盖上,隔一会儿动一下。

    “昭儿,你山长今日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姜昭站在案前,她想这一家人到今天为止,只知道她中了,不知道这一场是怎么来的。他们该知道。

    于是她从取案首全在知县一人手上说起,说到知县要挑一个能一路走下去的人,说到五岁这两个字在今年值钱,说到山长赌的不是那道题、是冯知县这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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