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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哥(1 / 4)

    在明州码头的时候,姜昭和姜砚站在一条南洋回来的大船底下,甲板上有个人正蹲着摆弄一样东西,一只木碗,碗里盛着水,水面上浮着一根黑色的短针,针底下垫着一小片灯芯草。

    “大哥,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针盘。”姜砚说,“认方向的,海上没岸,晴天看星,阴天就看它。”

    “船摇起来的时候不会晃吗?”

    “会晃,针也会乱转。”姜砚说,“摇得厉害的时候没法看,得等风平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问,“那铁离得近了,这根针还准不准?”

    姜砚愣住了。他在船场两年,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,为什么针离铁近就不准?

    回程的车上,姜昭一路没怎么说话,她心里在算一件事,做一个罗盘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她试了六回。

    第一回用铜轴,转是能转,转两圈就停,停下来不回正。

    第二回换铁,铁硬,铁和磁针互相牵,针指着轴,又不指北。

    前几回她都是在轴的材料上折腾——牛角、硬木、瓷,瓷是最硬的,可是磨不出这样的,就算磨出来了,也是一磕就碎。腊月里她把那一堆零碎收进匣子,坐在那儿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她要的是一个又硬又滑的支点,这个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东西,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转机是程瑞带来的,那天程瑞来找她玩,看见案上摆着的那堆废轴,拿起来一个一个看。

    “你磨这个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想要做一个支点”

    “支点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重要”姜昭拿起自己之前做砸的给她看。

    程瑞拿起那根铜的看了看,又拿起那根瓷的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瓷的是我家窑上的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磨错东西了。”程瑞把瓷轴往案上一放,“我家磨这种小尖头的,不用瓷。”

    姜昭抬起头,“用什么?”

    “玛瑙啊。”程瑞说得极其随意,“我家还做小玉件,有个老师傅专门磨玛瑙。”

    姜昭从椅子上站起来了,“你家有磨玛瑙的师傅?”

    “有啊,姓关,七十多了,眼睛快瞎了,一年就磨那么几件。”程瑞看着她,“你干嘛这个样子看着我。”

    那年腊月二十,姜昭去了程家,关师傅眼睛确实不好了。她把要做的东西画在纸上,画得极大,一张纸上就一个物件。

    “要这个。”她指着图对关师傅说。

    关师傅拿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几乎贴到纸上,半晌老师傅才把图放下。

    “这个东西我磨过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您要磨多久?”

    关师傅说,“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正月十一,那个东西磨好了,赤红色的玛瑙帽。

    姜昭把它嵌进磁针正中,钢针立在底座上,尖朝上。她把磁针提起来,让玛瑙帽对准那个尖,松手。

    针落下去了,停了一息,它开始转。转得极慢,极匀,一圈,两圈,慢慢地缓下来,摇了两下,停住。停住的时候,针头指着北。她把针拨开九十度,松手,针又转回去了,还是指着北。她拿起底座,晃了三下,倾了倾,甚至翻转了半圈,针在上头跟着晃,晃完还是转回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接下来就是组装,她底座上画了一圈方位,二十四向,刻在木盘上,盘随针走。再做了一层罩,玻璃吹的,倒扣在盘上,边上用蜡封住。这样风吹不着,手也碰不着。

    至于铁,这件事她没有办法根治。铁在船上是躲不掉的。她只能用笨办法,出港之前,把船头对准码头上一个认定的方位,看针对不对得上,对不上就是有东西在近处作怪,挪开再试。

    正月十五那天,三只做好了。

    一模一样的三只,装在三只一样的木匣里,那天夜里她把两个哥哥都叫到了自己屋里。姜砥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糕,一进门就看见案上并排放着三只匣子。

    “这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打开看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各自打开一只。

    姜砥把罗盘捧在手里,研究罗盘的外壳还有玻璃。

    姜砚没有说话,他把匣子端起来,转了个身,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,一路看着那根针。他在船场两年,海图看过,星象学过,水浮针盘用过,他知道这个东西代表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昭儿,你知道这个东西给了海上的人,能多救多少条船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姜昭说,“我只知道往后你出海,阴天、暴雨也能走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有三只,还有一只是给谁的?”姜砥问。

    姜昭无语看了他一眼,“我自己的啊!”

    “你要这个做什么,你又不出海。”

    姜昭把第三只匣子翻过来,让他们看底下。三只匣子的底板上,都刻着同一个字,姜。

    “大哥在海上用。”她说,“二哥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,“二哥往后总有一天要出远门。”

    姜砥“嘁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出什么远门,我又不做生意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收着,总能用上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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