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砚顿了一下,“回大人,是舍弟。”
“令弟今年几岁?”
“十岁。”
“他叫?”
“单名一个昭,姜昭。”
傅维躬把手里那本册子放下了。
“承熙十六年,本府取过一个姜昭。”他说,“年六岁,府试第三场答的是岁修之费,他那一篇里有一句,修一段,管三年;修一条,管十年,三年的钱年年出,十年的钱一次出,账上看着贵,实则省。”
堂上安静下来。
傅维躬问姜砚,“可是同一个人?”
“回大人,是。”
“在堂外吗?传进来。”
姜昭是从府衙的西角门进去的,她那年十岁,个子在同龄里算矮的。进门行礼,起身,站在堂下。
傅维躬坐在案后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这套册子是你定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想要这么定?”
“回大人,”姜昭说,“去年船场交出去一条船,舱底渗水。查出来是第三道舱壁没有捻严,补是补上了,可当时家兄突然问了所有人一句,上一条船是几道舱壁?场上没有人答得上来,一条船好不好,全在师傅的手上,姜家是做船的,每一艘的标准却不统一,所以我建议定了一套册子。这条船几道舱壁,每一道在哪里,谁捻的缝,用了多少桐油、多少石灰、多少麻,一条一条记下来。”
“一条船是一本。船出场,册子跟着走。”
傅维躬看着她,又看向姜砚。
“你们今日预备拿这套册子来做什么?”
“回大人,我要请大人验两样东西。”
姜砚把手里那张单子举起来。“第一样,请验那道夹层的油灰。”
姜砚冷静开口:“我家船场的油灰,桐油、石灰、麻,配比是定死的,二十年没变过。这条船八道舱壁,八道的油灰都是同一缸配出来的,册上记着是哪一日、哪一缸、谁经的手。”
“请大人取一块正舱的油灰,再取一块夹层的油灰,一同泡在水里。我家的油灰泡两个时辰不散,搓开是丝;外头的油灰,泡半个时辰就发糟。”
“这两块东西若是同一缸出来的,我姜家认罪。”
傅维躬伸手示意,底下的人动了。
“第二样,请大人验那两袋硝。”
“江南潮,土硝带卤,颜色发黄,化开有咸味。船上搜出来那一袋,白、干,那是北边晒出来的硝,从淮北走的,我家药铺三年的进硝账在这里,一钱都有记。三年里进的全是本地的土硝,用在药上。”
“请大人查这一百二十斤硝是从哪条路进的江南。”
傅维躬伸手把那张单子接了过去,他看得很慢,看完,他问了一句:“还有么?”
姜昭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还有一样,不是物证,是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条船四月廿六验完舱,五月初九被搜,中间十三日,前三日船坞上还有人做工,后十日封了舱,只有值夜的进得去,值第三号坞的一共六个人。我们找到了一个人,姓孙,今年二月进的场,做的是打杂,专管坞里搬料。他那三回里有两回是替人调的班,调班要记档,登记的是管人事那个周管事。“
姜砚似乎犹豫了片刻,才开口,“大人,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指使的,我也不敢说。我只能说一条封了舱的船,有人千方百计上去,必然有所图谋。”
“这一条都记在册上了......”
堂上静了很久,傅维躬把那本册子重新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上头的画押。
“取油灰。”他说,“泡水。”
两只碗,两块灰,摆在堂上,那两块油灰当堂泡,泡到一个时辰的时候,右边那一碗开始发浑,灰边上化开一层糟;左边那一碗还是一整块。
到两个时辰,右边那块散了,左边那块拿起来,用手一搓,抽出一缕麻丝。
堂上的属官走上来看了一眼,回头跟知府点了点头。
案子往下走了十一天,硝的来路查到了淮北,一张假报的药材引子,中间过了两手。姓孙的杂工,他在府衙里没扛过三天,交代了替人做事,交代给了周管事三十贯给他调的班。
周管事也跟着交代了,同他推荐姓孙的进场的是自己的连襟。那个连襟在二月里还清了一笔一百二十贯的债,替他还债的人,是卫家名下一间粮栈的管事。
线到这里断了,那个管事一个人认了下来,说是自己与姜家船场有旧怨,一人做事一人当,他咬死了这一句,再没有别的。
卫家当家的在案子结的第三天登了姜家的门。他带了两车礼,站在门口,姜鹤年没有见。他站了一个时辰,末了留下一句话:“是我管教不严,姜翁要怎么处置,我都认。”
礼车原样退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,姜知安问他爹:“爹,我们不追?”
“你想追到哪儿?”姜鹤年说。
“我们这么大的事,那个管事不可能自己做主。”
老爷子说,“可是他认了。他认了,案子就结在他身上。我们再往上追,追不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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