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“这件事我在心里压了十六年。”
姜昭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傅维躬说,“你往后碰上的,不会跟这个一样。你只要记住一样——律上判不了的,未必是没有办法,是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动的地方。”
“若在当下,就是找不到呢?”
“找不到就认。”他说,“认了,也别忘。”
那册卷宗她带回家看了一整月。十月再去的时候,她把册子还回去,另外交了一张纸。纸上写了三条,是她从那一册里挑出来的三处对不上的账。
傅维躬看完那张纸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,“下个月十五,你早些来.......我带你出去。”
十一月,第一回出去,他们走的是水路。
府衙的船不大,舱里一张小桌,桌上压着一卷本府的图。傅维躬坐在窗边,一路上话不多。
先看的是东南那段圩堤,堤面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。傅维躬下了船,自己拿一根竹竿往堤身上戳。戳了三处,第三处竹竿进去了半尺。他把竹竿抽出来,倒过来看竿头的泥,“你来看。”
姜昭走过去,竿头上的泥是黑的,捏在手里散得很快。
“这是......新土。”她说。
傅维躬把泥在指头上捻了捻,“这是塘泥,塘泥松,晒不干,一场大水就跟着走了。夯堤要用黄土,一层土一层夯,夯到锹插不进去。”
“承熙十七年那一次,用的就是塘泥。”姜昭说,“塘泥就在河边上,挑一担走十步。黄土得从三里外的坡上取。”
“所以人少了三成。”傅维躬把竹竿扔了。“这一段堤,十七年那一次上报的是修好了。十八年秋天塌了一次,塌了十二丈,冲了底下八十七亩田。卷宗里写的是「水势非常」。”
“老师,那一年经手的人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傅维躬说,“在府里管仓。”
“老师不动他?”
“动他容易。”傅维躬往船上走,“动了他,下一个还这么修。这个堤一年修一回,年年有钱,年年有人,年年在这个地方出事。我要动的不是他。而是该想明白,那一笔钱怎么派下去。”
傅维躬在跳板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上船。”
那一个月他们看了四处。一处堤,一处仓,一处织户聚的巷子,一处东乡的市集。仓里最要紧的是那本进出册。傅维躬让仓吏当着面翻给她看,翻到某年某月,他伸手按住了,“这里。”
册上那一行的墨色比前后都新。织户那条巷子走了半日。巷口第一家的织机停着,机上的经线断了七八根。傅维躬没有进去,站在门口跟那家的老妇人说了几句,问的是今年的丝价和一匹绢在牙行里能卖几钱。
出巷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,“本府的绢,官买的价三年没有动过。市面的价掉了两成。”
“那岂不是做一匹赔一匹。”
“即便做一匹赔一匹,她们还得做。”傅维躬说,“绢是要抵税的。”
姜昭没有说话,走到巷尾她才开口,“这个价,老师改得了吗?”
“改不了。”傅维躬说,“定价的不在本府。但我把本府这三年的绢价、丝价、牙行成交的数目,一年一报,报到路里去。”他说,“报了三年了。”
“上头有回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继续报?”
“报。”傅维躬说,“我不报,往后有人要查这件事,连个可查的东西都没有。”
腊月起,一个月去半个月。
她开始跟着看他坐堂,多的是杂事。争界、欠债、失牛、婚书。最枯燥的是户籍。傅维躬每月都拿出两天专办这一样,办得极慢。
有一天来的是一户流民,从淮北逃来的,在本府佃田种了六年。男人四十来岁,进门就跪下,一开口先报自己在哪一乡、租的是谁家的田、第几年。
“附籍要三样。”书吏在旁边唱名,“保人两名,本地有田或有屋,居满五年。”
“保人有。”那男人说,“田是租的,屋是自己搭的草屋。”
书吏抬头看傅维躬,“草屋算不算屋。”
“但这是他自己搭的?”傅维躬说,“这得算。”
书吏把笔落下去,那男人还跪着,没起来。
“大人。”
“还有事。”
“小人有个儿子。”那男人说,“今年十一。他跟着村塾念了三年书。小人想问一句——”
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,“入了籍,他能不能下场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下,傅维躬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“户籍满三年,可以。”
那男人的额头贴到了地上。
姜昭站在屏风侧后头,看着书吏把那一行字写完。写的是户主的姓名、乡贯、丁口、户籍年月。那一行写完,这一户人家往后三代的路就开了。
出府衙的时候天在落雪,傅维躬送到廊下就不送了。他站在廊柱边上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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