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外舍去要经过藏书阁底下,藏书阁是两层的木楼,上头一层的窗扇全开着,晾书,一排一排的书摊在窗台上,蓝布函套、黄纸书页,风一吹,纸页一齐掀起一个角。
楼前的石阶上正下来两位夫子,走在前头的那位约莫六十,头戴东坡巾,一身褐色直裰,胡子全白了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拿竹杖探一探。
后头那位四十上下,一身青灰道袍,怀里抱着一摞课艺,最上面那张压着一块镇纸,两个人一边下台阶一边说话,并没瞧见底下有人。
“……这一回的课艺,又是裴湛那篇压在最上头。”年轻些的夫子叹了口气,“才来一年,年纪还那样小,论三传异同,引的本子我连听都没听过。”
“你没听过,不稀奇。”老夫子的竹杖在台阶上点了一下,“那样的学问,不是一代人攒得出来的。旁人一辈子摸不着的书,他倒像是打小就翻过。论这一门,眼下院里无出其右。”
“这话您可别当着上舍那几个说。”
“这还用你说。”
两人走到阶下,陆衡上前一揖,姜昭也跟着揖了。年轻的那位点点头,要往前走,老夫子却站住了。他的目光没落在两个学生身上,落在姜昭身后那两只皮箱上。
他拿竹杖尖轻轻拨了一下木轮,轮子转了半圈。
“谁做的?”
“家里的木匠,”姜昭说,“照学生画的样子做的。”
“轮外裹皮,是嫌响?”
“学生是嫌颠。”
老夫子又拨了一下,看着那轮子转完,直起腰来:“察车自轮始。”他看了姜昭一眼,拄着竹杖走了,年轻的那位抱着课艺跟上去,走出几步,回头又瞧了那箱子一眼。
“那是钟夫子,讲《春秋》的,国子监致仕回来的,一年到头笑不了两回。”陆衡看着两位夫子的背影,声音压得低。
“后头那位姓温,教诗赋。举人出身,会试下了三回场,一回没中,是夫子里唯一没有考上进士的。他自己说是命,但院里的人都说,是他文章太好,考官看不懂。”
“院里的夫子,都是这样的?”
“八位讲书的夫子,有做过官致仕回来的、有中了举便不再往上考的、也有中过进士、当过大官又偏不肯做官的。”陆衡说,“咱们山长就是最后那一种。”
姜昭走了几步,问:“裴湛是谁?”
陆衡想了一下怎么说:“上舍的,去年来的,比你大不了几岁。平日里除了课上旁的地方也见不着,走到哪儿都有人看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上舍在北坡,跟你们外舍不走一条路,你未必见得着。”
饭堂在外舍西边,五间大屋,后头连着灶房。
灶房的门敞着,六口大灶一字排开,蒸笼摞得比人还高,白汽从笼屉缝里往外冒,糊了半面墙。檐下堆着麻袋,粟、麦、粳米分三堆码着,墙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蒜,还有两串花椒,红得发暗。
灶前两个厨娘。一个胖些,头上包着青布,袖子挽到肘上,两条胳膊上沾着面,正在案板上揉一大团面;一个瘦些,蹲在水缸边上洗菜,手冻得通红。
“蜀地那几个又来问了,”瘦的说,“问有没有花椒,说咱们的汤淡得跟涮锅水一样。”
“给他们一碟花椒,”胖的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,“福建那几个来问怎么没有鱼。真给了鱼,北边的又说腥。”
“那依你咋办?”
“咋办,米面一日一换。”
“一日一换,吃米那天北边的骂,吃面那天南边的骂。”
胖厨娘手上停了停:“那就一顿米一顿面,两边各骂半天。”
她一抬头看见了陆衡,脸上的愁一下子没了:“陆小子,今儿又来了?”
“送新生。”
胖厨娘从笼屉里摸出一个蒸饼,隔着门塞到陆衡手里,又往他身后看:“哪里来的?”
“平江府。”姜昭说。
胖厨娘扭头对着水缸边上叹了口气:“又一个吃米的。”
瘦厨娘抬眼打量姜昭:“这么点大,饭量怕是也小。”
“小的才难伺候,”胖厨娘低头接着揉面,“嘴刁。”
姜昭没说话,只笑了一下。
陆衡掰了半个蒸饼递给她,冲灶房里扬了扬手:“柴明日来劈。”
“昨儿劈的还剩半垛呢,不急。”
绕过饭堂是井台,井台边上是水房,一口大铜锅架在灶上,锅盖缝里冒着白汽。
两个书院雇的杂役,十四五岁,一身短褐,一人一副扁担,正往水房里挑水。水房门口的小杌子上坐着一个婆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面前摆着一只小竹筐,筐里是一串一串的铜钱。
“甲字排又来了新的,”前头那个杂役把桶往地上一放,喘了口气,“今年江南的多。江南人爱干净,一天要一回水。”
“要水好啊,”婆子说,“一桶三文,澡盆另算。”
“三文,您光顾着收钱,挑水的可是我们。”
“你们挑一桶,我分你们一文,还嫌少?”
后头那个杂役刚要开口,一眼瞧见了姜昭身后的箱子,扁担在肩上一歪,桶里的水泼出来小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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