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没有继续深想,她只知道,若是她今日再不落笔,后日定会被罚抄。
“我突然觉得不对。”姜昭说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不是他不对,是这本书不对。”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一函,“我翻了三册,发现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人:宰相、将军、皇帝、大臣。一个个都站得那么高,可真正把事情办坏或者办成的,有时候不是他们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弦高。”姜昭说,“《左传》里那个。郑国的牛贩子,赶着牛去洛阳做买卖,半道上撞见秦军要偷袭他自己家,他也没兵也没信物,就把自己的牛赶过去,说是我们国君派我来犒军的。秦军一听郑国有备,掉头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一个贩牛的,救了一国。史书上给他多少字?不到四十个。”
对面那人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。
“可后面写秦军那位主将的,有三百多字。”姜昭说,“他做的事是打了败仗。”
“史不是这么看的。”他说。
姜昭虚心求救,“那该怎么看?”
“史是写给后来治天下的人看的。”他说,“要的是可学、可戒,宰相怎么用人,将军怎么用兵,皇帝怎么听人说话,这些后人学得来,也戒得住。一个贩牛的临时想出来的主意,后人学什么?没有第二个弦高,也不会有第二回同样的事。记下来是件奇事,不是件可用的事。”
姜昭听完,认真点了点头,“讲得通,师弟受教了。”
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师兄,这部书里,有没有这样的人?”她说,“做的事不大,位子也不高,可是那一下,整件事的后续发展就彻底变了。”
他想了一想。
“有,但多半收在野史那一半里,当笑话记的。”他把手边一册翻了几页,“前朝末年,京城叫人围了。城里有个方士,姓柴,自称请得动六丁神兵,说是他往城门上一站,围城的人自己就散了。”
“皇帝信了?”
“信了。给他开了一道城门,让他出去作法。”
姜昭愣了一下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从那道门跑了。”他说,“城破了。”
姜昭把手里的笔放下了,“这真不是笑话。”
“书上是当笑话写的。”
姜昭没笑,只是感慨,“一个说自己会请神兵的方士,怎么就能代表皇帝站到城墙上?”
对面说,“说明到那一步,朝廷手里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“这一件事倒是说清楚了那个朝廷是从哪一日开始算真的完了,但后人不写他,只把他当个笑话记一笔,下回再来一个姓柴的,还是有人信。”她说完,屋里静了很久,西窗的光又斜了一点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他点了点头,翻过一页。
“前朝跟北边议和,派去的通译是边地贩马的,姓贺。”他说,“他两头传话,两头都不照实传,北边说要岁币十万,他回来报三万;朝廷说底线是五万,他过去说十万也肯给。两边各自欢天喜地,和议签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以后呢?”
“三年以后北边来取岁币,一对账,差了七万。”
“那这三年——”
“这三年边上没打仗。”他说,“死的人比前三年少了一万七。”
姜昭哇了一声,一拍案子:“那他是有功还是有罪?”
“按律当斩。”他说,“已经斩了。”
“书上后来怎么说?”
“说他欺君罔上,其罪当诛。”他顿了顿,“野史那一半里另有一行字,说边上的人给他立了个小庙,后来叫官府拆了。”
姜昭把那张扣着的纸翻回来,提笔在最底下写了两行,“还有吗?还有吗?”
他居然真就接着讲,讲前朝有一位皇帝,在位二十七日,日日下诏罪己,诏书写得比谁都好,事情一件没办;讲一个管仓的小吏发现了仓里的账不对……他起先讲得慢,后来说着说着就快起来,手也配合着在桌上敲击。
姜昭问,他答;她问得刁,他也答得住。
有两处他答不上来,就老老实实说“这个书上没写”,说完又补一句“不过我猜”,猜完两个人一起推敲。
外头远远地响起了梆子。
一下,两下。
姜昭抬起头,愣了一息,猛地站起来。
“坏了。”
她说完这两个字人已经绕出案子了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笔、墨、纸胡乱一收,抱在怀里。
“今晚我约了人——家里送了吃的来,我答应分给舍友的,他们等我半日了。”她一边往楼梯口退一边说,“多谢师兄,您今日这书讲得好,顶我自己翻十天!”
她跑到楼梯口,想起什么,回头又添一句:
“那部《前朝编年略》,我明日去楼下拿!”
话音落了人已经下了楼。楼梯吱吱呀呀响了一串,响到底,没声了。
案上剩下一函摊开的《前朝纪事》,他坐在原处,伸手把八册码齐了,装回函套,系上带子,系到一半,手停了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