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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变之枢(3 / 4)

    他想起来,从头到尾,他没问那学生叫什么,那学生也没问他。

    他打记事起,见人头一句便是通名,祖父、祖母从小教的,教了不知多少遍,教到后来,用不着想,嘴上自己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这是头一回,他忘了。

    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,他给人家讲了快一个时辰的书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楼梯口那边,守阁的老先生站起来了,钥匙在手里哗啦啦响:“裴小官人,该锁门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来。”

    姜昭一口气跑出去几十步,才想起那函书还在人家案上。

    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
    书阁门口,那人已经出来了,没往外舍这边走,拐上了旁边那条小路,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姜昭没追上去,她转过身,往外舍那边跑。

    当她抱着那只油纸包跑到饭堂门口的时候,展鹏举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。

    “请客的最后一个到!”他扯开嗓子,“这是哪一路的规矩?”

    “是我不对。”姜昭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,喘了两口气,“在藏书阁碰上一位师兄,听他讲书,把时辰忘了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:“讲什么书讲这么久?”

    “史书。”她说,“讲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一齐停住了。展鹏举抱着油纸包,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昭弟说好,”他转头跟焦长风说,“那必是真好。”

    秦墨在旁边点头。

    饭堂里人已经散了大半,长案那头的瓦盆都见了底。姜昭没往那边去,领着三个人绕到靠灶房的一间小屋——那原是管事和账房吃饭的地方,四张凳子一张方桌,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。

    管事的探头进来:“姜小官人,菜单子都报给灶上了。腊味我叫他们上笼蒸了,一会儿切了端来。”

    秦墨在门口就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不吃大锅饭,要另算钱的。”他小声说,“我那一份,回头我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秦兄。”姜昭把他往凳子上按,“你不必替我省钱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一日三顿都在大锅里对付,”她说,“平日里是没工夫。今日难得四个人凑齐了,坐着好好吃一顿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一屁股坐下,凳子腿吱呀一响:“那为兄就不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几时客气过。”展鹏举说。

    这一屋子四个人能凑齐是真不容易。

    姜昭那一斋自打头一堂课起,封文瀚就把大半的时辰丢给他们自己去啃——他出题,他不讲,一日里在斋中露面不过两回,其余的时候由他们自己翻书、自己吵。

    秦墨那头反着来,诗书斋的夫子把学生看得极紧,早晚都有课,兴之所至还要加,随时点名背诵,随时命题作诗。

    “前日下午临放学,”秦墨舀了一勺汤,说得慢吞吞的,“夫子看见窗外一只鸟落在槐树上,说:以此为题,一炷香。”

    “作出来了么?”

    “作出来了。”秦墨说,“那鸟没等我写完就飞了。夫子说,鸟都嫌你慢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一口汤喷在桌上。

    菜一道一道端上来。

    炖羊蹄、炙鸡、煎小鲫鱼、烧豆腐、一大盘炒菘菜、一碗蒸蛋羹、一钵鹌子羹,末了一大盆汤饼。腊味最后上,切得薄薄的一圈一圈码在盘子里,油亮,蒸出来的香味是甜的。

    焦长风夹了一筷子,嚼了两下,停住。

    “这是肉?”

    “腊肉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叫肉?”他又夹了一筷子,“这是肉里搁了糖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江南就是这个味。”秦墨说。

    秦墨夹了一片,慢慢吃完了,又夹一片,耳朵尖有点红。

    展鹏举吃得最凶,一个人干掉小半盘,抬起头来问:“还有没有?”

    “没了。”姜昭说,“这是家里的厨娘做的,统共就送来这么些。”

    “家里?”展鹏举筷子一顿,“你家不是在江南?”

    “县城里。”她说,“前些日子置了一处宅子,人也安顿下了。等收拾妥当了,请三位兄长去坐坐,尝尝家里的江南菜,秦兄也尝尝,是不是家里那个味。”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你在县城买了房?”焦长风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?”

    “几进的院子?”展鹏举把筷子放下了,“带人了么?带了几个?县城什么光景?我进书院那天从县城过,只看见一条街。”

    “县城有三条街。”秦墨说,“我那日绕过去了一圈。”

    “你绕它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书铺。”

    “那宅子……”展鹏举不依不饶。

    姜昭已经埋头对付那碗汤饼,头也不抬:“你们看过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又继续说,“休沐下山,邀你们来家里吃饭。”她咽下一口,“我饿了半日,先吃。”

    展鹏举看看她,又看看空掉的腊味盘子,长叹一声,把最后那片腊肉夹给了焦长风。

    焦长风嫌甜,转手夹给秦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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