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推了一下,没推掉,低头吃了。
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,从边市吵到马价,又从马价吵到焦长风家里的祖坟为什么要修在山口上,一直吃到灶上的火都熄了。
回了号舍,三个人都去了澡堂。
姜昭抱着自己的包袱,绕到水房后头那间柴屋,插上门闩。
今日的水温正好。
婆子这几日把水烧得足,拎来的时候还烫手,兑上半桶凉的,坐下去正合适。
她在盆里泡着,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,把柴屋顶上那根横梁熏得看不真切。
她往后一靠,靠在桶沿上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她忘了问那个师兄的姓名。
坐了一整个下午,她问了多少句,他答了多少句,连前朝末帝那年国库里还剩几个月的俸禄都问清楚了——名字没问。
她把脑袋往后一仰,看着房梁。
年纪瞧着不大,十三四的样子,那就多半是新来的。新生统共四十个,她那一斋的人脸都认全了,没有他。
那便是秦墨那一斋的,诗书斋的人她只见过几个,剩下的对不上号。也说不准是外舍别的斋,又或者是内斋。
她泡得指尖都起了褶,才慢慢站起来。
白听了人家半日的课,连个名字都不知道,实在不像话。她想着,下回再去藏书阁,总能碰上——那人说他总去。
第二日她问了秦墨。
“你们斋里,有没有一个个子挺高的,瘦,话不多的。”
秦墨想了想:“有三个。”
“那是不是十三四岁,长得很好看的?”
秦墨又想了想,摇头:“那没有。”
那天夜里她写课业,
《世变之枢》她开了头,她挑了和藏书阁师兄聊过的那个贩马的贺九。
姜昭的头一段:边上三年没有战事,比着前三年,少死了一万七千人。
第二段她写这个人凭什么能办成这件事,因为他两边的话都听得懂,两边的人都认得他,两边都当他是自己人。
朝里派去的正使不懂番话,只能靠他;北边的头人不识汉字,也只能靠他。真正坐在那个岔路口上的,不是正使,是这个赶马的。
第三段她写这件事的另一面:
他骗了人,按当时的律,他该死。
她不是要替他翻案,她只写了一句,判他死的那一条律,写的是欺君,而不是shā • rén 。
写到这里她停了笔,去添了灯油。
后半篇她没有再写他一个人。
她写修渠的、守城的、纳粮的,是他们将北边那道边墙,一段一段垒起来,垒墙的人却没有一个留下名字。
一年一年的饥荒,史书写“岁大饥”三个字,这三个字底下,是有人卖了女儿,有人把留作种子的最后一把麦吃了。
她写,“一朝的兴衰,不在一两个人的贤与不贤,在这些人能不能让百姓吃上饭,吃得上,天下就转得动,吃不上,谁坐在上头都一样。”
末了一句她写:“所谓世变之枢,未必在庙堂,有时候就在一个贩马的手上。”
写完天快亮了,她吹了灯,躺下,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上课,一整日头重脚轻,却觉得痛快。
课业发回来那日,封文瀚照旧站在第一排边上念名字,念到她,他没有马上把纸递过来。
“这三年的数,哪里来的?”
“从《前朝纪事》野史那一半找出来。”姜昭说。
封文瀚点了点头,把纸给她。
隔壁齐璋伸着脖子瞧了一眼,“啧”了一声。回头把自己那张翻过去,又翻回来,最后闷头开始重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