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时日,午后散了讲,她就抱着书往藏书阁跑。
二楼靠西窗那张案是裴湛的,她来之前他已经坐在那里,她走的时候他多半没走。
她占了隔壁一张,两张案之间隔着一架书。
窗外的日影从案头挪到地上,又一寸一寸爬上对面的书架,楼下翻书的声响渐渐稀了。
“我去吃饭了。”
姜昭把书插回架上,又拿指腹把书脊推齐。
藏书阁二楼只剩两盏灯,窗纸外头的天已经褪成了鸭蛋青,楼下的老苍头正一扇一扇地关窗,木栓落下去,咔嗒一声,隔一会儿又是一声。
裴湛把夹在书页里的竹签抽出来,挪到下一页,才合上书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楼,谁也没说要一道,出了藏书阁往东,穿过一道月洞门,再走一段种着老槐的甬路,就是饭堂。
饭堂梁上熏得乌黑,长条松木案一溜排开,案面叫碗底磨出一圈一圈浅白的印子。
后头灶间的门帘掀起又落下,白气一股一股往外扑,裹着羊骨汤和粟米饭的味道。
打饭的窗口前挤着十几个人,北地口音南地口音搅在一处。
有人喊“汤饼多给半勺”,有人喊“兄台,你踩着我鞋了”。
姜昭端着碗寻地方,一抬头,裴湛已经在角落一张空案边坐下了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放下碗,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,只把案上那碟酱醋往中间推了推。
这是姜昭头一回看他吃饭。
一碗粟米饭,一碟炖萝卜,一碟腌菘菜,一碗羊骨汤。
每样动几筷子,不多,也不少。
萝卜吃完了才去夹菘菜,菘菜的汁水一滴没沾到饭上,汤搁在最边上,一直没碰。
饭一口一口吃下去,看不见他张大嘴,也看不见他埋头,筷子落回碗沿,连声响都没有。
姜昭嚼着汤饼,心想这要搁在前世,大约能拍下来给人当餐桌礼仪的范本。
正想着,灶间的杂役端着一大盆腌韭菜挤过来添菜,后头不知谁撞了他一胳膊肘。
一勺腌韭连汁带叶,斜斜泼进了裴湛的萝卜碟里。
杂役嘴里喊着“对不住,对不住”,人已经被挤走了。
裴湛的筷子停在半空,只停了一下,他把筷子搁回碗沿,手收回膝上,那碟萝卜不再看,也没出声。
姜昭把自己的碗往边上一推,起身去了窗口。
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新盛的炖萝卜,热气还在往上冒。
她把碟子放到他跟前,顺手把那碟串了味的端走,搁到自己这边。
“换一个吧。”
裴湛看着那碟萝卜,又抬眼看她。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昭重新拿起筷子,“串了味的,我也吃不下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,书院里北地人多,灶上的菜向来是一口大盆一把大勺,稀里糊涂搅在一处。
她刚来的第一个月吃饭跟打仗似的,得先把碗里的东西分拣清楚,筷子才敢下去。
裴湛重新拿起筷子,姜昭盯着他吃了一会儿,到底没忍住。
“你每样都只吃这么点?”
他没抬头。“这些够了。”
她没再问,低头吃自己的,吃了几口,又抬起来,拿筷子尾点了点他那碗一直没动的汤。
“你这样吃,会长不高的。我们男子,长到十六岁就不怎么长了。”
她歪头打量他,“你现在多高?”
裴湛的筷子顿了顿。“上月家里来信问起,量过一回,五尺六寸。”
一尺三十一厘米出头,姜昭在心里一算,一米七五上下,他今年才十三岁。
她咬着筷子想了想,认认真真地说:“那还有几年的机会。”
裴湛这回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从她的发顶,看到她搁在案沿上那截细手腕,没再往下,又看回她脸上。
前几日阿栀拿尺子替她比过,五尺一寸出头。
姜昭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有些尴尬,低下头喝汤。
裴湛也低下头,把那碗羊骨汤端过来,一口一口喝完了,碗底什么都不剩。
后来这就成了习惯,每隔几日,藏书阁里天一擦黑,她说一声“吃饭去”,他就合上书,两人一道用膳。
阿柏每三日来书院一趟,走西侧的角门,给她送换洗衣裳和零嘴,这一回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一打开,一股焦甜的热气冲出来。
“城南李家的炒栗子,今日头一锅!”阿柏抹了一把额上的汗,“我揣在怀里一路跑来的,少爷趁热吃。”
姜昭捏起一颗,隔着壳都烫手。“你揣着跑了一路?”
“那可不。”阿柏一挺胸,又低头拽了拽衣襟,“就是衣裳上沾了一片油,回去又得搓。”
她拎着那包栗子上了藏书阁。
裴湛还坐在老位置,她也不言语,走过去抓了一把,直接塞进他手里。
他下意识接了,然后就那么捧着。
栗子在他掌心滚了两滚,壳上炒开的那道口子不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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