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身,认认真真地说:“我要更努力,早点搬来。”
裴湛没接话,进屋倒茶去了。
姜昭在院里接着转,转到东墙根,看见一个砖砌的小灶,上头坐着一口铁锅,旁边码着一小垛劈好的柴,一只木桶倒扣在灶台边。平日备着烧热水用的。
她盯着那口灶看了好一会儿。
一锅水烧开要多少柴,一桶要兑几锅,从灶边提到屋里要走几步。
裴湛端着茶出来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看了看那口灶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姜昭转过身,笑了一下。“没什么。”
过了几日,她又来了。
裴湛开了门,低头先看见她手里拎着的一个蓝布包,鼓鼓囊囊,底下洇出一小片油,再看她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的几根枯树枝,然后才看她。
“你拿这些做什么?”
“烧烤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在我院里?”
“你院里有灶。”
她已经从他身侧挤进去了。
裴湛站在门口没动,他往外头竹林里的小路望了一眼,路上没人。
再回头,姜昭已经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,解开结,一块羊腿肉切成了拇指大的方丁,一把韭菜,几瓣剥好的蒜,一小截猪油拿荷叶裹着,两个小纸包,还有一把削得光溜溜的竹签。
“我让阿柏让我弄来的,藏了一晚上,没被展兄、焦兄发现,不然咱俩都不够吃。”
她又把那几根树枝摊开,拿随身的小刀削去上头的细杈。
他最终还是把院门关上,落了闩,走过去。
“你会弄这个?”
“我之前在书院后头的菜圃蹲了半个时辰。”姜昭头也不抬,“看老周头烤红薯。”
裴湛看着她。“……所以你是看过。”
“看过就是会了。”她把一根竹签递过去,“你穿肉,我生火。”
裴湛接过竹签,低头看了一眼,去洗了个手,开始穿,一块肉,一段韭菜,再一块肉,间隔匀得像拿尺子量过,签子末端留出两指宽的把手。
他穿好一根,搁在荷叶上,再拿第二根。
姜昭把铁锅端下来,树枝折断了塞进灶膛,引着了火。
枯枝烧得快,噼噼啪啪,火苗窜上来又落下去,只剩一膛红彤彤的炭。
她把两根铁火钳横架在灶口上,肉签子一根一根搭上去。
油滴下去,嗤的一声,一股白烟直冲上来。
裴湛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退那么远,你烤不着。”姜昭头也不回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往前站回来。
灶口就那么宽,两个人只好挤在一处,肩膀挨着肩膀,一个拿着签子翻面,一个拿着蒲扇扇火。烟往上飘,飘到廊下,在那两盆建兰的叶子上绕了一圈。
肉烤得滋滋冒油,姜昭拆开一个小纸包,捻起一撮粗盐撒上去,又拆开另一个,撒了一小撮细细的深褐色粉末,一股辛香腾地冒了起来。
裴湛鼻翼动了动。“这是胡椒?”
“家里铺子的。”
她取下一串,吹了吹,递给他。
他接了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没说话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尚可。”
她又取下一串递过去,他没有推,接了。
炭火噼啪地响,烟散在廊下,慢慢淡了。
姜昭靠着石桌坐下,拿着签子小口小口地吃,裴湛站在一旁,签子上的肉一块一块少下去。
两个人都没说什么,也都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姜昭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棵老梅光秃秃的枝子。
“这梅树,开什么颜色的花?”
裴湛也抬头看了一眼。“开春你来看。”
姜昭平日背书有个毛病,坐不住椅子,藏书阁西廊下有一段铺的是木地板,下午太阳晒得到,她常抱着书往那儿一坐,背靠廊柱,两条腿伸直了,嘴里念念有词。
裴湛头一回撞见,脚步停了一下。
只一下,然后他走过去了。
后来有一回,他又从廊下过,她正背着《禹贡》,头也没抬,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地板。
裴湛站住了,他低头看那块地板——她刚拿袖子掸过,一粒灰也没有。
他犹豫了一息,撩起袍角,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同一根廊柱,一个念“导河积石,至于龙门”,一个翻着《春秋》,风从廊外穿过去,把两个人的书页都吹得翻了一回,谁也没说话。
书院里下棋的人不少,讲斋后头的茶寮里常年摆着两副旧棋盘,棋子是青白两色的石子,磨得溜圆,白子里混着两颗颜色发黄的,一看就是后补的。
裴湛的棋是出了名的,在茶寮里几乎没输过。
姜昭拉他坐下的时候,旁边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。
头一盘,她执黑,开局没几手,就往他右上角的三三点了进去。
旁边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金角银边草肚皮,开局就往人家角里钻,在如今的棋谱上是俗手,是没见过世面的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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