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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友(3 / 4)

    裴湛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按部就班把她封在角里,外势筑得又厚又整。

    那一盘他赢了。

    第二盘,她还是那一路:点三三,肩冲,碰了就走。

    不在乎哪块棋活得好看,只在乎整盘账算下来是不是多那一两子。

    裴湛落子慢下来了,每一手都要看好一会儿,指尖捏着棋子在棋笥边上轻轻地磕。

    收官的时候,他赢了两子。

    第三盘,他输了。

    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,裴湛还坐着,盯着棋盘,从左下看到右上,又从右上看回左下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姜昭有些不好意思,这套下法不是她的。

    那是她前世那个年月,一台机器把几千年的定式翻了个底朝天,人才重新学会的下法。

    她不过是记性好,但不这么下,她很难赢。

    “再来?”她说。

    裴湛抬起头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那一盘,他又输了。

    旁边剩下的两三个看客伸着脖子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有人嘟囔了一句“邪门”,另一个接话:“邪棋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一早,姜昭端着粥碗出了饭堂,裴湛捧着一只棋笥,站在台阶底下等她。

    第三日,藏书阁楼梯口的方几上,棋盘已经摆好了,旁边搁着一盏热茶。

    管书的老苍头后来说,裴公子天一亮就坐在那儿,茶都换了三回。

    两日两盘,他都输了,可一日比一日输得慢,第三日两人开始平分秋色。

    第四日,她绕到灶间后门,蹲在柴垛边上吃饭,刚扒了两口,一只棋笥就搁在了她旁边。

    裴湛站在灶间门口,衣摆上沾了一点灶灰。

    姜昭叹了口气,她见过文章答问周全的裴湛,见过饭堂里每样菜只动几筷子的裴湛,没见过这个——端着棋笥满书院追人、追进灶间,像个输了弹珠死活不肯回家的小孩。

    那一盘在柴垛上下的,他赢了。

    落下最后一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朵尖是红的。

    “明日再来。”

    往后两日,她把肚子里那点前世的谱子掏了个干净,掏一路,他破一路。

    第六日夜里,她抱着棋盘在外舍院子里坐了一宿,想再从脑子里挖出点什么,冻到天亮,什么也没挖出来。

    第七日她烧得满脸通红,输了七目。

    “不算。”她吸着鼻子,“我今日脑子是糊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发烧了?”裴湛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笥,“是因为昨夜在院子里摆着棋盘坐了一宿。”

    姜昭一愣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他没答,把一盏热茶推到她跟前,又搁下一小包姜糖,站起来往楼上走,走到第三级台阶,停了停。

    “明日不下了。”他说,“你那点东西,我都吃透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觉得自己是被他气发烧的。

    那一场烧,第二日才退干净。

    她蒙头睡了一整天,睡得骨头都软了,到了夜里,四更天就醒了,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,再也睡不着。想起裴湛这七日出现在书院各种角落堵她的样子,一个事事都照着规矩来的人,把七日全扔在一盘棋上,大约这辈子,头一回这样胡闹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带他去做一件更胡闹的事。

    外舍屋里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焦长风打着呼,展鹏举在梦里咂嘴,秦墨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,一丝声响也没有。

    她摸黑穿好衣裳,提了一盏羊角灯出门。

    她敲裴湛院门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

    门开了,他头发没束好,一截发带胡乱缠在手腕上,外袍的系带歪着,眼睛还没睁开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她拽住他的袖子就走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也没挣,被她拽着出了院门,穿过竹林,往后山去。

    一路上他一句话没有,只在石阶拐弯的地方,伸手替她把灯笼往下压了压,照着脚底。

    后山不高,半山腰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,正对着东边。

    两人到时,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,山下的书院还沉在雾里,只看得见几个屋脊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们在石头上坐下来,日头从远处的山脊后面出来,先是一道金边,然后一下子,光铺了过来,照在雾上,照在他们脚边的枯草上,草尖上的露水全亮了。

    裴湛看着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值不值?”姜昭问。

    他没有直接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哑。

    “我没看过日出。”

    姜昭没有转头。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家里规矩多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什么时辰该做什么,都是定好的,没人告诉我,时间可以拿来等这个。”

    姜昭低头想了想,拿脚尖蹭了蹭石头上的青苔。

    “我小时候,我爷爷带我上山看过一回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等她往下说。

    她说的不是平江府那一位,那一位这辈子没带她爬过山。

    是另一个,背着一只掉了漆的军绿水壶,壶里泡着浓茶,凌晨四点在山道上一边喘一边给她讲泰山封禅,讲秦皇汉武,讲那块无字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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