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偏过头。她也正偏过头。
两人对看了一眼,谁也没开口。
“里头的!”外头护院扯着嗓子喊,“梁要塌了,快出来!”
裴湛先站起来。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,拿袖口在地上那层灰里擦了两擦,再拿起来时,玉面上蒙了一层黑。他把东西放进她手心里。
“找着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门外走。
她低头看手心,一块青白玉牌,拇指长短,镂着几竿竹子,这块玉牌挂在他腰间,挂了一整个秋天。
她攥着玉牌跟出去。
出了门,何副山长迎上来,先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见手脚都齐全,这才松了口气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块沾了灰的玉牌上。
“找着了就好,找着了就好。”他连说了两遍,“快去歇着,别在这烟地里站着了。”
姜昭应了一声,什么也没说。
台阶那头,宗副山长背着手,正和管事说话。院子里几十号人来来回回,提水的,搬东西的,往废墟里泼最后几桶水的,那三道焦痕,再过半日,叫人一踩,叫水一浇,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
可她这会儿说出来,又能怎么样?这个时代没人懂这些勘验门道,空口无凭,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,反倒打草惊蛇。
她把玉牌收进袖子里。
外舍住着一百多号学子,一夜之间,连张床都没了。
天大亮的时候,两位副山长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,宣布了安置的法子。
宗副山长先开口,声音不高:“山长上月出门访友,书信往来,少说还得一个月才回得来。我和何山长商量过了,今日起,外舍诸生一律下山,暂住县里。县城南头书院已经打过招呼,几家客栈都腾了房,食宿都由书院出,马车也备下了,在外舍重建好之前,每日早上山,散学后回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底下一张张脸上扫过去。
“昨夜之事,书院自会料理。诸生不得私下议论,更不许往外头传。”
人群里嗡嗡的,有人问:“那内舍、上舍——就没有空屋子?”
话才问出口,旁边有人扯了他一下袖子,他回头看了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
何副山长接着道,语气比宗副山长软得多:“外舍诸生,歇息三日,之后照常上课。烧了什么书本笔墨,只管报上来,书院一并补上。”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都是好孩子,受惊了。”
姜昭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人。
焦长风左边的眉毛烧掉了大半截,两只手背上的燎泡破了几个,渗着水。
展鹏举的胳膊还吊着,后背也不敢往墙上靠,只能侧着身子站。
秦墨额角擦破了一块,手腕上缠着一圈布,脸上的黑灰拿水抹过,抹成了一道一道的,靠在墙边上,脸色白得发青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“你们同我回家住。”她说。
秦墨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,很小声:“太打扰了……”
“不打扰。”姜昭说,“你们三个伤成这样,去了客栈,换药、煎药、端水,谁来管?我家里有人照顾。”
秦墨没再摇头。
焦长风和展鹏举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推辞。
姜昭叫住一个书院的小厮,塞了一把钱,托他下山给家里送个信,叫阿柏套车来接。
裴湛一路送到山门外。
山门前那两株老柏树底下,停着一溜书院雇来的骡车,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往车上挤,有人抱着抢出来的半只书箱,有人什么也没抱。
姜昭走到山门的台阶底下,站住了,回过身。
她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,顿了一顿,又没说出来。
裴湛先开了口:“好生歇几日。别多想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阿柏是从山脚下一路跑上来的,满头大汗,眼睛红红的。一看见姜昭,他先把人从头看到脚,才一屁股蹲在地上,抹了一把脸。
“我在山下就望见山上红了一片,”他嗓子都劈了,“赶着车跑到山脚,正犹豫要不要上来,就撞见送信的小哥——少爷,你真没事?”
“真没事。”姜昭拉他起来,“上车。”
车里没什么人说话。
车帘放下来,里头变暗,秦墨靠着车壁,睁着眼,脸色还是那样,喉咙上下动了几回,一个字也没出来。焦长风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手背朝上,不敢碰。展鹏举侧着身子歪在车厢一角,背挨不得车壁,伤着的那条胳膊搁在膝盖上,车一颠,他就抽一口气。
走了一段,姜昭开口了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发现起火的?”
焦长风搓了搓脸:“不记得了,我们闻着味儿醒的,你这些日子夜里总回来得晚,我们都习惯了先睡,昨夜我们早早睡了,后来是被烟呛醒的。”
“醒了一出门,满廊子都是烟。”展鹏举接过话,声音闷闷的,“东边也有人喊,西边也有人喊,分不清是哪头着的。我俩就分开跑,他往东,我往西,挨着门一间一间地砸,砸开了就喊人跑。跑到头了再折回来,看看还有没有没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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