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湛在门口站了一站。
“这是什么香?”
“我自己合的。”姜昭把灯搁在案上,“沉香打底,添了一点柏子,一点梅花蕊。起了个名字,叫疏影。”
裴湛没再问,只吸了一口,才往里走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干净得跟他那间院子一个样子。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案,靠墙两排书架,架上是经史,只在最上头一层,单放着一只船的模型,是黄杨木刻的,两尺来长,船头高昂,三根桅杆,帆是拿细绢一片一片裁出来的,舷边一排小小的橹孔,连船尾的舵都能转。
裴湛在书架前站住了,他见过画上的船,见过河上的漕船、海上的海船,这样的船,他倒是头一次见。
“这是?”
姜昭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船,目光软了下来。“我家的船。”她说,“是我照着船场里的样子自己做的。这回出来,大哥特地替我装进箱子里带上的。”
裴湛仰着头,看了很久,没伸手去碰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她自己写的,写的是“慎独”两个字,笔画还有几分稚气。字底下一张小几,几上一只青布香囊,针脚细密,是苏梧的手艺,香囊旁边压着一沓家书,拿红绳扎着,最上头那封的封皮上写着“昭儿亲启”。
裴湛看了一眼那沓家书,没多看。
钟嫂送了一壶茶、一碟桂花糕进来,放在案上,就带上门出去了。
两人在书案两头坐下,香炉里那缕青烟还在细细地升。
姜昭先把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。
是那块青白玉牌,灰炭已经洗干净了,镂空的竹叶缝里也一点不剩,丝绦换了一根新的。
裴湛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“送你的。”他说。
姜昭抬眼看他。
“在副山长跟前说过的话,”裴湛端起茶来,“总得作数。”
姜昭看了他一会儿,把玉牌收回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那我得还个礼。”她说,“礼尚往来。”
裴湛放下茶盏。“你上回给我画过一幅画。”
“那不算。”姜昭摇头,“那是随手画的,你不嫌弃就好。”
“我很喜欢。”裴湛说。
他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难得笑了。他抬眼看了看案角那只青瓷香炉,那缕青烟正细细地往上升。
“那你给我合一味香吧。”
姜昭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只香炉,勾了勾唇,点头:“好。保证独一无二,天底下只你一个人有。”
她把玉牌收进袖中,提起茶壶,给他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盏续满了,又给自己斟了一盏。茶是新沏的,热气从盏口冒出来,和香炉那缕青烟缠在一处,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。
她捧着茶盏,没喝,在手心里转了半圈,才放下。
“昨夜在林述屋里,”她开口,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墙角一道,书架根一道,床那边一道。”裴湛说,“书案底下,倒是浅的。”
“焦长风和展鹏举是最早醒的。”姜昭说,“他们出门的时候,东头林述那间,西头冯安那间,火都已经上了房顶。中间那几间,只冒烟,没见着火。”
裴湛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,“两处?”
“两处。”姜昭说,“火只能是一间一间烧过去的,跳不过去。”
她把赵晖傍晚说的话,一样一样说了。
说到“章世勋”三个字,裴湛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“章世勋是郑谦益的跟班。”姜昭说。
“不只是跟班。”裴湛把茶盏放下了,“他父亲叫章远,在户部当差,是郑侍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,跟了他快二十年。郑家的银钱往来,经的大多是章远的手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,屋里的光晃了晃。
姜昭没说话。
林述的父亲当年告的,是郑侍郎。林述手里抄的,是章世勋的账,还有他父亲的东西。章世勋要那几张纸,不只是怕自己行贿的事露出来——他身后站着他父亲,他父亲身后站着郑家。
“林述那夜从屋里出去,回来的路上,在哪儿碰上了什么人,怎么到的冯安屋里——”她说到一半,停住了,“这些,眼下一样也不知道。”
“章世勋那夜在哪里。”裴湛说,“我去查。“
“他同寝的人,会替他作证。”
“话有两种。”裴湛站起身来,理了理袖口,“一种是说给官府听的,一种是说漏了嘴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两日,就留在家,别一个人上山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香炉里那缕青烟叫门带进来的风一扑,斜了一斜,又慢慢直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