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件半旧的棉袍,袖口磨得发白,看见姜昭出来,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,拱手行礼。
姜昭还了礼,没往里请,就在外院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请他坐了。
阿柏端上两盏茶来,放下就退出去了。
赵晖没碰茶,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绞着棉袍的一角,绞了半晌,才开口。
“外头都在传,说林述是半夜去西头找冯安说话,才……”他喉结滚了一下,“不是的。林述跟冯安不熟。冯安那个人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林述连他叫什么,都是点名的时候才记住的。他不会半夜去找他。”
姜昭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那夜头更,林述到我舍里坐了一会儿。”赵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他说有人这两日总在他舍门口晃,东西搁在屋里不稳当,要出去一趟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不说,只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赵晖抬眼看了她一下,又垂下去。“账——章世勋拿银子打点夫子,压林述的名次,哪一回、给了谁、给了多少,林述一笔一笔都抄下来了。还有……他父亲的东西。别的,他没让我看过。”
姜昭端起茶盏,揭开盖子,又盖上了。“章世勋知道他手里有这个?”
“知道。”赵晖那截袍角叫他绞得发白,“火起前四五日,我从讲斋出来,在廊柱后头听见章世勋拦着林述,说:‘你手里那几张纸,识相的就交出来。不交,我让你在书院待不下去。“
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脸一点一点红上来。
“我就在柱子后头。”他说,“我没出来。”
风从照壁那头绕过来,老槐树上剩的几片黄叶子簌簌地响。
“明日回书院,官府要挨个问话。”赵晖低着头,“这些话,我不敢跟官府说。说了,我也走不下那座山。”
“那为什么跟我说?”
“那日他从后山回来,跟我说,在亭子里遇见一个人,说了几句话,叫他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想通了。”赵晖说,“他没说是谁。可那日我在山脚下等他回来吃饭,先看见上山的,是你。”
他说完,又不说了。
姜昭看着他。
这个人其实很聪明,也知进退,话说到了,对得起好友,自己也不多沾,眼下这样明哲保身,是对的。
昨夜火场外头,他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哭,肩膀抖得厉害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旁人都当他胆小懦弱,她那时候也这么想。可那时候,章世勋就站在人堆里,眼睛一直落在他背上。
现在她觉得,那不是胆小。
她没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,他也没说。
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姜昭问。
“一个老娘。”赵晖说,“在江西乡下。他每月的膏火钱,省下大半寄回去。”
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走到照壁那头,他停了一下,回过身来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出了门。
姜昭隔着门缝看见他。一出了姜家的门,他整个人就缩了下去,肩膀塌着,头低着,贴着墙根走,走得飞快,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当晚,姜昭叫阿柏去隔壁递了句话。
天黑透的时候,姜昭提着一盏羊角灯,站到了自家门口。
隔壁的门开了,裴湛走出来,还是白日那身月白襕衫,外头添了一件石青的半臂。十步的路,他走得不紧不慢,走到台阶底下,抬头看了看姜家的门楣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灯。
“怎么在门口等?”
“你头一回来,总得迎一迎。”姜昭侧过身,“进来吧。”
她提着灯在前头走,进门是一道青砖照壁,照壁后头是外院,两人经过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桌石凳,傍晚赵晖刚坐过。
过了二门,是中院。“西厢住着焦长风他们三个。”她抬了抬灯,西厢的窗纸上透着黄光,里头隐约有人说话,是焦长风的大嗓门,不知在跟谁争什么。
“东厢是崔管家两口子。正房留着给家里人。”
穿过垂花门,是后院,后院小,一眼看得到头,靠墙一溜种着几丛细竹,竹下一口石缸,缸里养着两尾红鲤,这时节沉在水底,一动不动。东墙根底下,一株腊梅从墙那头探过来,枝子上缀满了米黄的花苞。
裴湛在腊梅底下站住了,仰头看了看。
“这是我家的。”
姜昭说,“我也是今日才知道。”
她领着他往后院西头走,西头一间小屋,单开一扇门,门上挂着一幅竹帘。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帘子上,停了一下。
这是她的书房。宅子是大哥置的,房间家具、物件是阿栀照着她在江南时的喜好添置的。
唯独这一间书房,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收拾的。她每旬下山,大半的工夫都待在这里。阿柏进来送茶,放下就走,钟嫂进来收拾,也知道只擦桌面,不碰旁的东西。
她掀开帘子,侧身让他先进去。
屋里先迎上来的是香。
不浓,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书案一角摆着一只龙泉青瓷的鬲式炉,炉里的香灰压得平平整整,灰面上印着一道篆字纹,一头已经燃成了白灰,一缕青烟从另一头细细地升起来,升到半空,才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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