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长风把碗往怀里一揽,躲开了婆子递过来的勺子。
他两只手都拿白布缠着,缠得像两只粽子,只露出几截指头。筷子夹在指缝里,歪着,夹一块炖豆腐,豆腐滑下去,再夹,又滑下去。婆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,他也不急,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夹,夹到第四回,总算送进了嘴里。
姜宅的西厢朝东,窗纸是新糊的,日头照进来,把桌上那一钵豆腐照得白生生的。
罗厨娘知道屋里住着三个伤号,饭菜做得格外软烂,豆腐炖得一碰就散,粥熬得米粒都化了,桌角还摆了一碟她拿手的糟鹅,切得薄薄的,谁也没动。
焦长风吃完了,把碗推开,顺手拿过窗台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。
他照了很久。
左边眉毛烧掉了大半截,只剩眉头一小撮,右边还好,一左一右,看着像是一个人在皱眉,另一个人在笑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焦长风把铜镜扣回窗台上。“也好。”他说,“往后不用修眉了。”
他自己说完,自己也没笑。
展鹏举的伤在背上,昨夜他胳膊上的伤看着吓人,阿栀揭布的时候才发现,背心那一大片也燎了,他一声都没吭过。这会儿换药,他只能趴着,脸埋在枕头里,脊背上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,破了的地方渗着黄水。
阿栀去煎药了,姜昭接过药膏,拿竹片挑了,一点一点往他背上抹。
竹片碰上去,展鹏举整个人一紧,咬着枕头角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硬是没叫出来。
“疼就喊。”姜昭说。
“不疼。”他闷在枕头里说。
药抹完了,姜昭拿干净的细纱布替他盖上。展鹏举慢慢侧过脸来,半边脸压得通红,看着床帐顶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述,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下葬?”
没人回答。
焦长风在窗边低头拨弄手上的白布,秦墨靠在对面床头,看着自己的膝盖。姜昭把药膏的盖子一圈一圈拧紧。
那句话就那么悬在屋里,谁也没去接。
秦墨一直不说话。
他脸上的黑灰洗干净了,额角还有一块擦伤,结了痂。阿栀的药他按时喝,饭也按时吃,吃得不多,吃完了就坐着,看窗外,看院子里扫地的婆子,看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红辣椒。
傍晚的时候,姜昭端着一盏茶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。
钟嫂新沏的了茶,是顾渚紫笋,汤色清亮,她端在手里,一口也没喝,端到茶汤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尽了。
秦墨看了她一眼,他伸出手,把她手里那盏茶往她跟前推了推,推了一点点。
姜昭低头看了看那盏茶,又抬起头看他。
秦墨已经转回去看窗外了。
她喝了一口,茶凉了,有些涩。
“隔壁那家的学生搬回来了。”
崔管家是在院子里回话的时候顺口提的。他正跟钟嫂对这几日的柴米账,说到一半,想起来,补了一句:“一早就有车进出,拉了好几只书箱。说是山上书院的,院子让给受伤的同窗住了,自己搬回城里来。”
姜昭正从廊下过,脚步停了一下。
内舍、上舍的学子不必下山。
她想了想,没问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后院和隔壁只隔着一道粉墙,墙头上伸过来几枝腊梅,还没开,枝上缀着一粒一粒米黄的花苞。墙那边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高,听不清说的什么,接着是搬东西落地的一声闷响,然后是一个很熟的声音:
“书箱靠墙放。那一只别压,里头是抄本。”
姜昭站在腊梅底下,仰着头,看着那道墙。
她到隔壁门口的时候,裴湛正站在台阶上,看着两个小厮往里搬一只樟木书箱。他一回头,看见她,愣住了。
姜昭也站在台阶底下,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裴湛开口。
“我住隔壁。”姜昭指了指自家的院门,“住了大半年了。”
裴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看了看姜家的门楣,又看了看自家的门楣,两座门之间隔着不到十步。
“我住了一年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每旬散学,你下山回这儿?”
“每旬散学,下山回这儿。”
姜昭这两日头一次笑了。
“你把院子让出去了?”
“外舍东头有两个伤得重的,客栈住不得。”裴湛从台阶上下来,“山上清静,好养。”
姜昭看着他,她想起他院子里那口烧热水的小灶,那扫得一片叶子都没有的青砖地,那两盆擦得油亮的建兰。
那两盆兰花,这会儿大概没人擦了。
赵晖登门,是第二日傍晚的事。
门房进来回话的时候,说门外站着一个人,站了有一阵了,来回走了两趟,末了才把帖子递进来。
姜昭接过帖子一看,是书院外舍的学子,江西人,秀才,名字她认得,是林述在饭堂唯一同桌过的那个同乡。
她出去的时候,赵晖站在外院的照壁底下,正仰头打量姜家的门楼。门楼不高,是水磨青砖砌的,檐下挂着一对羊角灯笼,门槛是整根的楠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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