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湛的朋友是一个一个冒出来的。
头一个是谢兰台,某日散学,姜昭照旧往车上爬,爬到一半,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谢兰台一身雪青的锦袍,外头罩着一件玄狐的斗篷,歪在靠枕上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錾花手炉,冲她笑了笑。
“姜贤弟,今日搭个便车,不嫌弃吧?”
“这是裴兄的车,我也是搭的。”
谢兰台笑出了声。
车走起来。谢兰台打量了她一路,打量得毫不遮掩,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,又从她的手看回她的脸。快到山脚的时候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:
“你住外舍,日日坐上舍的车,书院里的人会怎么说,你想过没有?”
裴湛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姜昭想了想,“说我会巴结人,占便宜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“说得也不算错。这车确实比我家的好坐。”
谢兰台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手炉都差点捧不住,笑完了,看她的眼神就变了,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裴湛,”他转过头,“你这个邻居,比你有趣。”
裴湛翻过一页书。“我知道。”
李显就没这么客气了。
他头一回在车里见着姜昭,是在书院山门外头。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辕,看见车里的人,脚停在半空。
他扭头问谢兰台,“怎么又是他?”
“李显。”裴湛的清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。
李显撇了撇嘴,上了车,一屁股坐下,抱着胳膊,一路上没正眼看过她。
他不爱搭理姜昭,姜昭也不搭理他。
两人关系的转机是在射圃。
书院每旬有一日射礼,说是礼,其实就是让这帮坐久了的书生活动活动筋骨。
射圃在山腰一块平地上,立着五只草垛靶子,靶心拿红漆点着。
大部分的学子多半是拉不开弓的,拉开了也射不远,一轮下来,靶子边上插了一地的箭。
姜昭用的是一张小弓,一石的力,是书院里给年纪小的学子备的。李显在旁边看见了,嗤了一声。
那日风大,从山谷里往上刮,一阵一阵的,刮得靶子上的红布条横着飘。
李显拉的是三石的弓,箭出去又快又沉,可一连三支,都偏在靶心左边一掌宽的地方。
姜昭站在他旁边的靶位上,看着那几支箭,又看了看靶子上飘着的红布条。
她没急着射,等了一会儿,等一阵风刮过去,布条往下垂的那一下,她松了弦。
箭不快,飘飘悠悠地飞过去,钉在靶心上。
第二支,第三支,都是等着风停的那一下。
一支挨着一支,全在红漆里头。
射圃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李显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弓,看着那只靶子,看了很久。
他没说话,也没走,就那么站着,一直站到管射圃的教头喊收弓。
第二日早上,他上车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“给。”他把一只小小的鹿角扳指塞到她手里,别别扭扭的,眼睛看着窗外,“你那只是铜的,冬天扣在手上冰得慌,勒手。这个是我小时候用的,你戴着正好。”
姜昭低头看了看那只扳指,磨得油光发亮,里圈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显”字。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
“收下就收下,”李显还是看着窗外,“往后叫我李显,别叫李兄,听着别扭。”
从那以后,他真拿她当兄弟了。有什么说什么,在饭堂里隔着三张桌子也要喊她过去吃饭,谁在他跟前说了一句“怎么和商户子一起?”,他当场就瞪回去。
和李显不一样,谢兰台是欣赏她,愿意跟她谈正事,谈一桩策论能谈一路,可谈到哪里该停,他心里有数,从不往前多走一步。四个人就这么凑在了一处。从某一日起,饭堂里那张角落的案子,总是四个人坐。
有一日,谢兰台和李显也不住上舍了,非要搬去裴湛的宅子住。
那辆马车里,变成了四个人挤。
马车挤了,座位就得重新排。
那日李显头一个上车,看见姜昭平日坐的那个靠窗的位子,一屁股就要往他旁边坐。
“你坐那边。”裴湛微抬下巴,“那边宽敞。”
李显看了看对面,又看了看这边。对面是比这边宽些,他没多想,挪过去了。
姜昭上车的时候,她那个位子还空着,旁边是裴湛,位子上搁着一只捂得热乎乎的手炉。
车走在路上,李显忽然想起来什么,扭头问裴湛:“你院子里那两个伤号,不是早能下地了?你怎么还不搬回山上去?”
裴湛眼皮都没抬。“山上冷。”
“去年冬天你也没嫌冷啊。”
“今年冷。”
李显挠了挠头,觉得也有道理,今年是比去年冷,就不问了。
谢兰台歪在靠枕上,捧着手炉,看了裴湛一眼,又看了姜昭一眼,嘴角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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