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正低头看李显给她的那只扳指,把它往拇指上套了套,套进去了,大小正好。
姜宅西厢那三个伤号,成了阿栀练手的地方。
阿栀学医有六七年了,可独自给人看诊、换药、裹伤,这还是头一回。
一日三回,三个人轮着来,越换越顺手。
头几日焦长风嫌她手重,每回解他手上的白布都要龇牙咧嘴地嚷一嗓子:“阿栀,你轻点,这是我的手,不是柴火!”
阿栀也不理他,该怎么解还怎么解。
过了七八日,焦长风突然不嚷了,不是彻底好了。是阿栀摸出了门道,先拿温水把粘着的布泡软了再揭,揭得又快又稳,他还没来得及嚷,就揭完了。
展鹏举背上的药要抹得匀,力道轻了抹不开,重了又疼,阿栀试了几回,找着了那个刚刚好的劲儿,抹完了,展鹏举趴在枕头上,舒服得直哼哼。
秦墨那边不一样。
秦墨的伤在额角和手腕上,都不重,换药用不了多大工夫。
可阿栀每回进他那屋,待得都比别处长一些,她给他裹伤的时候,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,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,今日的药苦不苦,窗外那株蜡梅开了没有。
有时候一句也不说,屋里静悄悄的,只听得见布条一圈一圈绕过去的声音。
那日钟嫂端着一碗鸡汤往西厢去。
秦墨那屋的门虚掩着,她走到门口,正要推门,看见阿栀坐在床边的凳上,低着头,在给秦墨缠手腕上的布。秦墨靠在床头,也低着头,看着那只被她托着的手腕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阿栀缠完了最后一圈,打了个结,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了一下,没有马上松开。
秦墨也没有把手缩回去。
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午后的日光,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块地上,谁也没动。
钟嫂在门口站了一站。
她推门进去,把鸡汤放在桌上,说了句“趁热喝”,转身就出来了,带上了门。
出了门,她没有马上走。
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手里的托盘还端着,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。
站了一会儿,她才端着托盘,往灶间去了,一次也没回头。
这事她没跟姜昭说,这种事,说出来反倒坏事。
孩子们年纪都还小,许是她看岔了,许是过些日子就淡了。
她准备先瞒着,等着看。
姜昭什么也没察觉。
她每日早起,出门,上车,上山,读书,下山,吃饭,跟李显斗嘴,听谢兰台讲永安的趣闻,在车里睡着了被人叫醒。
该做的一样没落下,饭桌上焦长风讲笑话,她也跟着笑。
心里有一部分情绪被隐藏了起来,她不去碰,也不去想,只是夜里偶尔醒过来,会听一会儿窗外的风,听着听着,再睡过去。
沉山长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回来的。
头一场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讲斋的瓦上,还没积起来就化了。
山长的车进山门的时候,学子们正在讲堂里上课,只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、车轮声,接着是几位先生匆匆出去迎的脚步声。
他回来的头一件事,是召集全院的学子开了一次会。讲堂里坐满了人,连廊下都站着。
山长六十多岁,清瘦,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,站在讲台上,先不说话,把底下的人一排一排看过去。
看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他没提外舍,没提那场火,他讲的是书院用火的规矩,斋舍里几时灭灯,灯烛放在何处,炭盆离床几尺,水缸几处,巡夜几人,一条一条,讲得极细。
讲完了,他又从头讲了一遍,末了说,往后谁犯了,不论是谁,按院规处理。
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,人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讲完了规矩,山长把手里那张纸放下,换了一张。
“一个月后,书院有一次月考。题目,我亲自出。”
底下动了一下。
“考在前头的几个,随我出去游学一个月。”
讲堂里先是一静,接着便嗡的一声炸开了。这个消息在书院里掀起的波澜,比那场火还要大。
游学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好处——跟着山长走一个月,见的人、做的事,都是将来入仕路上的人脉,是一辈子的背书。
所有人都动了心,饭堂里议论的是这个,讲堂里议论的也是这个,连夜里的斋舍,灯灭了,还有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地算,今年谁能进前头,谁进不了。
姜昭也动了心,见的人多了,路就宽了。
月考前几日,卓文远卓先生把上一旬的窗课发了下来。
卓先生管诗赋,窗课的题目是《春江》,限江韵。他批卷向来省字,好的画两个圈,差的写一个“阅”,再多也不过“对仗欠工”四个字。本子从前排往后传,一本一本经过各人的手。
郑谦益那一本传到姜昭这一排,从她案角滑过去的时候,翻开了半页。
她只扫了一眼,就看见了,满满一页朱批,比卷子上他自己写的字还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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