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伸手,本子叫后头的人接过去了。
可那几行朱字,她看清了几句:“……宜多读前人咏霜月之作,押寒韵者尤佳……”
题目是春江,批的是霜月。
姜昭低下头,把自己那本翻开,两个圈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当日散学,她抱着书从藏书阁下来,走到竹廊拐角,听见廊子那头有人说话,是章世勋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:
“那几句,你到底背熟了没有?”
“背什么背。”郑谦益的声音,不耐烦,“你当我是你?”
“我这不是替你着急……”
姜昭停住了脚,站在拐角后头没有出去,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,才从另一头绕出去。
山长回来那日说过,题目他亲自出。
可题目出了,还得有人誊、有人封。
书院里都知道,这回帮着山长誊题封卷的,只有两位先生,一位是封先生,一位是卓先生。
这几日她又看见了几回郑谦益,平日他课上最爱挑人错处,这几日却不大开口,别人背书的时候,他也在背,嘴唇一动一动的,可诗赋以外的功课,经义、策论,他照旧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。
月考照常进行。
考场设在讲堂,一人一案,前后左右隔开两尺。卷子是山长亲自封的,发下来的时候,封口的火漆还是整的。
三场:经义一道,策论一道,诗赋一道。
诗赋的题目是《霜月》,限寒韵。
姜昭看着那两个字,握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照常蘸墨,落笔。
她没有拿第一的把握,经义是她的底子,封文瀚先生批过她好几回,说她“经义扎实,根脚稳”。策论她心里有数,诗赋却是她的短处,封先生也说得明白,“诗赋尚可,然不出挑”。
前世她读过的诗不少,可读得多,和写得出,是两回事。她写的,就是她自己的水准。写完了,她搁下笔,抬起头,往前头看了一眼。
郑谦益坐在前面第三排,他写得很顺,笔几乎没停过,写到末了,还有工夫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一遍。斜后方的章世勋也比平日稳,没有东张西望,没有咬笔杆。
放榜那日,榜贴在讲堂廊下的粉壁上,前十名的卷子也一并誊了贴出来,供诸生观摩。
姜昭在第五,裴湛第一,陆衡、谢兰台、秦墨、李显,也都在前十里头。
郑谦益在第四。
平日他的名次,在二三十名上下晃。
人群里有人“咦”了一声,有人小声说郑谦益这回是开了窍,也有人什么都没说,只是多看了那个名字两眼。
姜昭挤到前头,把郑谦益那份誊出来的卷子从头看到尾。
经义、策论,都是他平日的样子,四平八稳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
诗赋那一篇,却不一样。
旁人写霜月,写的都是霜冷、月白、夜寒、客愁,写来写去,跳不出那几个意思。
郑谦益这一篇,开头就绕开了,写的是霜落之前的那一刻,月亮还没被霜遮住的样子,一层一层地往里收,收到末了,才落到“霜月”两个字上。
角度是好的,极好。
这篇诗赋,不是在考场上临时想得出来的。是提前有人把路指好了,照着走过一遍,背熟了,才写得这么顺。
她看完了,没有动,从人群里退了出来。
她去找了山长。
山长的书房在讲斋最北头,门口两株老松,松针上还挂着前几日没化尽的雪。她在门口通报了,里头叫她进去。
山长正坐在案后看书,抬头见是她,指了指案前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姜昭没坐,先行了礼。
“学生这回的卷子,有几道题拿不准。想请山长指点。”
这是真的,她那篇诗赋,有两处的对仗自己怎么看都不满意,策论里也有一处引的旧例,她拿不准记得对不对。
山长叫人把她的卷子取来,一道一道地给她讲。讲得很细,经义哪一句根脚稳,策论哪一处该往下多挖一层,诗赋哪一联对得太板。
姜昭一边听,一边记。
讲到诗赋那一篇,她问:“学生写霜月,只写得出霜冷月白,跳不出去。不知道郑谦益那一篇写的是什么思路——他的角度和学生不一样,学生没想到。”
山长的手指在她的卷子上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看了她一会儿,没问她为什么偏偏问郑谦益。
他转头叫书童:“去把郑谦益这一旬的窗课本取来。”
书童应声跑出,还没走两步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……再去请卓先生,现在就来。”
山长把她的卷子合上,推回她面前,“你先回去。”
姜昭行了礼,退出来。走到门口那两株老松底下,迎面撞见卓先生急匆匆地往这边来,袍角掖歪了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笔。他看见她,脚下顿了一顿,什么也没说,进去了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后来的事,姜昭没有亲眼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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