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絮了两层棉,帘脚坠着铅坠子,风钻不进来。那只黄铜脚炉从车辕底下摘了回来,搁在两张榻中间。
头一日,姜昭还捧着书,第二日,书都捧不住了,车里暖,车厢又是拿牛皮条吊着的,官道再颠,颠到里头也只剩一晃一晃,晃得人眼皮发沉。
她靠在榻上,眼皮往下坠一下,撑开,又坠一下,慢慢的书滑到了膝盖上。
醒过来的时候,毡子掖到了她下巴底下,脚炉挪到了她这一头,贴着她的脚,炉里新添过炭。车帘那头的缝,多堵了一只靠枕。
对面榻上,裴湛靠着车壁看书,书页还停在她睡着以前瞥见的那一页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会儿。”裴湛没抬头。
姜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,日头已经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
她把罗厨娘那只竹篮拖过来,搁在两张榻中间,掀开油布,一样一样往外摸。
羊肉脯,姜糖,芝麻糖,炒面。摸到底下,还有两大包她不知道的:炒松子,糖渍的金橘,拿桑皮纸包着,纸上是罗厨娘歪歪扭扭的三个字,“路上吃”。
她抓了一把松子,一颗一颗剥,剥出来的松仁搁在一只小碟里,碟子推到裴湛手边。
裴湛看着书,手摸过去,拈一颗,放进嘴里,过一会儿,又摸过去,又拈一颗。
姜昭剥一碟,他吃一碟,剥到第四碟,她停了手。
“你吃了四碟了。”
裴湛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碟子,碟底只剩几片松子衣。
“……我以为是一碟。”
姜昭笑出了声,她又拈起一块芝麻糖,递过去。
“我不吃甜的。”裴湛说。
她也不收回来,就那么举着。裴湛看了那块糖一会儿,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又咬了一口,吃完了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,接着看书。
车辕上坐着阿柏和裴湛的随从时风,两个人挤着车夫,缩着脖子,揣着手,一路上帽檐上都结着霜。
姜昭掀开前头的车帘,风一下子灌进来,她把两块姜糖、两条大肉脯塞到阿柏手里。
“一人一份。”她说,“嚼着姜糖,身上暖和。”
阿柏接了,分了一份给旁边的时风,时风捧着那块姜糖,没有吃,先回头往车里看了一眼。
“拿着。”裴湛说。
时风这才把姜糖放进嘴里。
第二日上了路,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前头的车帘从外头叫人掀开了一道缝。那个一路上没开过口的时风,探进半张冻红的脸来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
“姜公子,那个姜糖……还有么?”
晌午车队在路边打尖。
打尖的地方是一处背风的土坡,坡下有几户人家,车夫们借了人家的灶,烧了几壶开水,众人围着一堆柴火,捧着碗暖手。姜昭提着那只竹篮,从这头走到那头,一个一个地分。
沉山长这两日有些咳,她递过去的姜糖,山长接过去,含在嘴里,点了点头。
封文瀚摆手,说他不吃零嘴,姜昭也不劝,把一包松子搁在他手边的石头上,就走开了。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,那包松子只剩一张纸,封先生正拿指头捻着松子衣,一片一片往火堆里丢。
宗副山长接过一包羊肉脯,看了看,点了一下头,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方夫子不要吃的,只要手炉,他那只手炉路上烧透了,炭灰都凉了,他盯着姜昭袖子里揣着的那只,盯了半天。姜昭把手炉掏出来递给他,他往怀里一揣,说他老人家手上的冻疮又犯了。
姜昭转身回车里,从篓里又摸出一只来。
方夫子看着她手里那只,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这只,捋着胡子笑了。
“你们姜家,”他说,“做事滴水不漏。”
李显不用姜昭分,自己伸手抓,姜糖、芝麻糖、肉脯,一样抓了一把,塞得两个袖子鼓鼓囊囊的。谢兰台只拈了一颗糖渍金橘,放进嘴里,只含了一会儿,挑起眉毛。
“这是江南的金橘,”他嚼了几口说,“拿蜜渍的,不是拿糖,咱们北边的铺子里买不着。”
陆衡分到的是两包炒面,他打开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这是猪油炒的?”
“还拌了芝麻和碎核桃。”姜昭说,“拿开水一冲就是一碗,顶饿。”
陆衡把那包炒面重新包好,包得方方正正,揣进了怀里,贴着胸口放着。
秦墨只拿了一小袋芝麻糖,他吃了一块,剩下的拿纸包起来,收进了袖子里。
谢兰台嚼着那颗金橘,把这一圈人手里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,看完了,叹了口气。
“从这几样吃食就看得出来,”他说,“姜贤弟在家里过的,是什么日子。”
“什么日子?”李显嘴里塞着肉脯,含含糊糊地问。
“神仙日子。”谢兰台说。
“神仙也没他周全。”方夫子揣着手炉接过话,“神仙出远门,还得自己化缘。”
众人都笑了,姜昭提着那只空了一小半的竹篮,站在火堆边上也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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