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掀开被角,把手炉塞了进去,塞在林三娘那两只生着冻疮的手边上。
林三娘没有推,她趴下去,把脸埋进了被子里,两只手在被子底下,把那只手炉拢住了。
林大冲姜昭深深作了一个揖,跳上车辕,甩了一鞭子。
驴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,轱辘压着冻硬的泥路,往东去了。
姜昭这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。是一块帕子,粗布的,靛青色,四边拿白线锁了边,针脚一大一小,不大齐整。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花,蓝色的,五个瓣,歪歪扭扭,看不出是什么花。
不知道是在闺阁绣的,还是在柴房里,在灶台边上,拴着链子的时候。
她攥着那块帕子,站在车马店门口,看着那辆驴车在雪里越走越远,拐过一道土坡,看不见了。
雪粒子落在她斗篷的狐毛上,一粒一粒的,半天都不化。
当夜,客栈后院没有月亮。
停了,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,廊下没有风,檐角的雪偶尔掉下一小团,落在阶下的石臼里,噗的一声。
姜昭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那块帕子摊在膝盖上。两只手没处搁,就压在帕子底下,冻得有些发木。
她进书院的那一年,想的是自己的事。
考出去,做官,攒够了能叫人闭嘴的东西,有朝一日,把这身袍子脱下来,一家人还能好好活着。
她这一路走的每一步,算的都是她自己的账。
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可这几天,像是让她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。
周知县和宗副山长的两句话,“律上没有”、“凭的是哪一条”,让她后背发凉。
林三娘这一回能活下来,是运气。她遇上了一个肯把详文压一压的周知县,遇上了一个恰好路过的书院,遇上了一个在观音寺门口卖干枣的堂哥。
缺了哪一样,她这会儿都已经在往州里去的囚车上了。
天底下被拐被卖、被锁在柴房里的女子,不会都有这样的运气。
每一条律法,都是男人写的。那一桩亲事成不成、那一个女人是妻不是妻、她挨打的时候该不该还手,都是写在纸上的,写的人从来没有问过她们。
她突然想起傅维躬,想起压在他心里十六年的那桩寡母案,当年他告诉她,“往后你碰上的事,不会和这个一样,你只要记住一点——律上判不了的,未必是没有办法,是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动的地方。”那时她问,“如果我找不到呢。”他说,“那就认,但认了也别忘。”
她认下了。
可要是有一天,她站的地方够高了,高到能在那张纸上添一个字、改一个字......
她不知道,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。
廊下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她没回头,听脚步就知道是谁。
那脚步走到她身后,站住了,没有坐下来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一只手炉搁在了她身边的台阶上,炉盖上的镂孔里透出一点红光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裴湛说。
声音很低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。
姜昭没有答话。
她把手从帕子底下抽出来,拢在那只手炉上,焐了一会儿,指头才慢慢有了知觉。
她把膝盖上的帕子叠起来,叠了两折,又展开,拿指头在帕角那朵花上摸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回过身去看他。
裴湛站在廊柱边上,檐角掉下一小团雪,落在他脚边,散开了。
他正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块帕子。
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。
“帕子上绣的,”裴湛问,“是什么花?”
姜昭又低头看了看,五个瓣,蓝的,歪歪扭扭。
“桔梗。”她说,“我白日里问过陆衡,他说他们那儿的山坡上、地埂上,到处都是。这花不挑地,地再薄,哪怕是石头缝里,也照样能开。”
她拿指头那朵花又摸了一下,把帕子叠好,收进了怀里。
檐角又落下一片雪,两人一起抬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