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县拍了惊堂木。
“堂下张林氏——”
“民女叫林三娘。”
林三娘抬起头来,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,落得清清楚楚。
堂上静了一下,堂外头那一片嗡嗡声,也跟着静了。
周知县握着惊堂木,看了她一会儿,把手里那张供状往下翻了一页。
“堂下林氏三娘。”他说。
然后一样一样过:林家的公凭、手书,稳婆的格目,柴房勘验的笔录,柴刀,卖菜婆子的供词。每过一样,堂外头就嗡一阵,嗡完了,又静下去。
林三娘那份新的供状,是她自己一句一句说、书吏一句一句记下来的。
周知县当堂念了一遍,念到柴房那一段,念得很快,几个字一带就过去了。
姜昭隔着绢纱,看见林三娘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很直,两只生着冻疮的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末了,周知县提起笔。
“林氏三娘,本系东平州良民,被人略卖至张家,违律为婚,不成夫妇,以凡人论。私禁柴房,被持刃相逼,仓猝格拒,失手致死,依过失shā • rén 律,以赎论,赎铜由其兄林大代纳。另,决杖二十,单衣受刑。事毕,由林大领回原籍,不得再入清河县境。”
“张某夫妇,明知被略良人而买之为妇,私禁凌虐,复以奸杀诬告,数罪并科。念其年逾七十,依律收赎,另罚米一百石,入县常平仓。所诬奸杀一节,当堂注销。”
“略卖林氏之牙人,另行缉拿,获日依略卖良人律论处。”
惊堂木落下来。
堂外头又嗡了一阵,比前几回都响。
阶下那两个族老,拄着拐杖,转身走了,拐杖头在冻硬的石阶上一下一下地笃。
姜昭坐在屏风后头,那一句“决杖二十”在她耳朵里转了好几转。
散了堂,她在二堂廊下等到了周知县。
周知县已经脱了官帽,头上换了一顶皮风帽,两只手拢在嘴边呵着气。看见她,他像是早料到了,把手往袖筒里一揣,站住了。
“大人,”姜昭说,“过失shā • rén ,以赎论。赎铜林大已经纳了。那二十杖,律上是哪一条?”
周知县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来,栏杆冰凉,他垫了垫袍子,捶了捶膝盖。
“律上没有。”他说。
姜昭看着他。
“小哥儿,律上是赎。可清河县不光有律。”周知县说,“你今日在堂外头听见那一阵一阵的动静了吧?这一城的人,眼里看的是一个女人打死了她男人,衙门没杀她,赎两个钱,放她回家了。那张家的族老,今日是认了栽,心里的那口气还没咽下去。”
“她今日要是不挨这二十板子,”他说,“出了清河县城,她跟她那个哥哥,走不出五里地。”
姜昭没说话。
“挨了这二十板,满城的人就都知道,衙门罚过她了。这件事,在清河,就算了了。”周知县叹了一口气,一团白雾从他嘴里散开,“这是本县能给她的,最稳当的一条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忘了?我是叫她穿着衣裳挨的。”
姜昭怔了一下。
她明白这一句是什么意思。律上有一条,妇人犯罪当受杖,犯奸的去衣,其余的单衣。周知县当着一堂的人,当着堂外头那一城的人,说了“单衣受刑”这四个字。
那就是说,清河县衙断了:她不是奸妇。
那一城的人,嘴上可以说她什么都行,可县衙的大堂上,这一条,是白纸黑字写着的。
姜昭站在廊下,看着栏杆上坐着的这个圆脸的老头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作了一揖。
周知县摆了摆手,站起来,往后堂去了,一边走一边嘟囔:“你们山长那盘棋,也不知道下完了没有,晚饭可别又来我这儿……本县的羊,也就剩半扇了……”
林三娘回乡那一日,天阴着,飘着细碎的雪粒子。
林大雇了一辆驴车,车上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垫着一床旧棉被,上头又盖了一床,是牢里那床灰扑扑的厚被子,禁婆做主让她带走了。林三娘趴在被子上,杖伤还没好,起不来身,只能趴着。车停在城北门外那家车马店门口,林大在跟掌柜结房钱。
姜昭是一个人去的。
她站在车边上,没说话。
林三娘看见她,撑着胳膊,一点一点从被子里挪出来。
林大在那头回头看见了,喊了一声“三娘”,要过来扶,她摆了摆手,没让。
她下了车,两条腿站不稳,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,然后在泥地上跪了下来,冲着姜昭磕了一个头。
地上的泥冻着,上头落了一层雪粒。
她磕得很快,额头碰了一下地,就起来了,额头上沾了一点白。
姜昭伸手要扶,她已经自己扶着车辕站起来了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姜昭手里,然后转身,扶着车辕,一点一点爬回了车上。
姜昭从斗篷底下摸出那只錾花手炉,炉里的炭是早上新添的,还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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