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冲她拱了拱手,拱得很深。
隔壁裴家的门开着一扇,门口站着那位瘦高管家,腰弯得恰到好处。
谢兰台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冠,李显也把那件羊皮短袄上的雪拍干净了,两个人跟着裴湛进了门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后来姜昭听李显说,那几日在裴家,他一句浑话也没说过。
“也不是不能说。”李显解释,“是说出来,满院子的人都跟没听见一样。你一句话掉在地上,捡都没人捡。”
“没人接话,你就不说了?”
“那还说什么!”李显有些憋闷,“兰台倒是自如,他早就摸清楚了,哪几间屋子不能进,哪几个时辰不能在廊下走,管家哪句话是客气,哪句话是规矩。”
腊月二十一,裴家请吃饭。
前一日管家亲自送过来帖子,洒金的红笺,写得端端正正。
陆衡捏着那张红笺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来。
“隔一道墙.......还下帖子?”
“裴家的规矩。”姜昭说。
第二日傍晚,三个人换了新衣裳,出姜家大门,走十来步,进了裴家大门。
正厅里点着六盏素绢灯,当中一张黑漆方桌,条案上一只青瓷胆瓶,插着两枝蜡梅,只两枝,一高一低。裴湛站在厅门口迎,右手的布已经拆了,手背上一道新长的粉红疤。
“请。”
人坐下后,管家等裴湛示意,再开始上菜,一道一道的上,每上一道,一个小厮捧到条案上,另一个拿银箸分到各人跟前的小碟里,分完了,退到墙根底下,垂着手站着。连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。
陆衡坐得比平日直,筷子捏得紧。秦墨把碟子里的东西吃得一粒不剩,吃完就把筷子并齐搁在箸架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等下一道。李显几回张了嘴,看一眼墙根底下那一溜人,又闭上了。
只有姜昭和谢兰台吃得平静。
姜昭吃到一半,偏过头去,跟裴湛说话。
“这道炙鹿肉,火大了。”
裴湛看了她一眼,冲墙根底下抬了一下手。一个小厮上前,把那碟鹿肉撤了下去。
李显在对面张着嘴,看看桌上空出来的那一块,又看看姜昭。
散席出来,三个人站在裴家门口,冷风一吹,陆衡长长地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那一盅鸡汤,我在家里过年也喝不上。”
“好喝?”姜昭问。
“好喝。”陆衡又吐出一口白雾,“就是喝的我不敢出声。”
第二日,姜家回请。
正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,没铺桌帷,梁下挂着羊角灯,炭盆搁在桌子底下,一坐下去,脚底下就是热的。
菜是一齐端上来的,罗厨娘和王婆子来回跑了四趟:江南那一头是腌笃鲜、酱鸭、桂花糖藕,北边那一头是熬了一夜的羊骨头炖萝卜、葱爆羊肉、一锅羊汤汤饼,摆不下的,另搁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李显没等人让,已经伸了筷子。
罗厨娘最后端上来一只小小的青瓷碗,碗里几个薄皮的角子。
她没往桌子当中放,径直搁在了裴湛手边。
“裴公子,尝尝,看合不合口。”
入冬以后,她提着冬笋去过隔壁裴宅的灶间三回,回来的时候,围裙兜里多了一张拿炭条记的纸。
裴湛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表情有些诧异,又把剩下的都吃了。
他抬起头,冲罗厨娘点了一下头。
罗厨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也点了一下头,回灶间去了。
陆衡从第二碗汤饼开始敞开吃,头一碗刚见底,罗厨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二话不说又盛了一碗,盛得冒尖,站在旁边等着,他低头吃了,吃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,接着把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这汤饼,跟我娘擀的一个味。不过我娘放的不是羊骨汤,是白水。”陆衡自己先笑了,“过年才放一勺猪油。”
阿栀拿着汤勺给众人添汤,添到秦墨跟前,勺子在他碗里多压了一下,压出来两块咸肉。
秦墨低头看着碗,耳朵尖红了。
谢兰台吃得最雅,可他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碟桂花糖藕,又添了半碗饭,就着腌笃鲜的汤泡着吃。
“兰台,”李显一眼就看见了,“你在裴湛家里,一顿饭吃半碗。”
“裴湛家里的饭,”谢兰台头也不抬,“是拿来看的。”
裴湛端着茶,没接话。
吃到一半,阿柏从地窖里抱出一坛小姨酿的梅子酒。李显喝完两杯,拿着空杯子,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坛子。
“就两杯。”姜昭把坛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这酒后劲大。”
“姜昭,”李显把杯子扣在桌上,“你怎么比我娘还狠。”
满桌人都笑了。
李显拿筷子敲着碗沿哼北边的小调,哼得荒腔走板,陆衡跟着拍手,拍不到点上。
裴湛看了一会儿,偏过头来。
“你江南的家里,也这样?”
“哪样?”她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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