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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家过年(3 / 4)

    “吵。”

    姜昭想了想。“我家里人多的时候,比这个还吵。我二哥一个人,能顶三个李显。”

    裴湛没再说话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他那盏茶早凉了,他也没叫人换。

    腊月里剩下的那几日,是在两座宅子之间跑过去的。

    姜昭张罗年货,她拿着一张单子,跟钟嫂一样一样地对:门神,桃符,春联的红纸,糊窗户的新纸,祭灶的糖瓜,守岁的炭,初一的香烛,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红封。

    钟嫂说在江南过年,一样一样都是家里预备好的。这回在北边,好些东西不认得,得问隔壁。隔壁管家亲自过来,站在廊下,把北边过年的规矩从腊月二十三一直说到正月十五,说了小半个时辰,钟嫂拿一支笔,一条一条记在纸上。

    陆衡闲不住,他在姜宅住了两日,就把院子里能干的活干了个遍。

    劈柴,挑水,扫雪,扫完了前院扫后院,扫完了后院,又拿着扫帚去扫门口那条巷子。钟嫂拦他,拦不住,只好由着他。

    第三日罗厨娘说灶间的烟道不通,他搬了梯子上房,趴在屋顶上捅了半天,捅下来一大块烟灰结的疙瘩,下来的时候一张脸黑得只剩两只眼睛。

    罗厨娘看着他那张脸,又心疼又好笑,烧了一大锅热水,押着他去洗。

    秦墨被姜昭分去写春联,写春联的桌子搁在书房里,一张长案,案上铺着红纸,红纸拿镇纸压着。秦墨站着写,姜昭坐在他旁边研墨,墨是松烟墨,研出来黑里透着一点青。

    写一个字,停下来,看一看,再写下一个。姜昭研一会儿,拿墨锭在砚台边上刮一刮,再接着研。

    窗外头陆衡在劈柴,咔嚓,咔嚓。

    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,和墨锭在砚台里转的声音。

    写了七八副,秦墨停下来,把笔搁在笔山上,甩了甩手腕。

    “你的字比我好。你怎么不写?”

    “你的字端正。”姜昭说,“春联要端正的。”

    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字,一笔一划,一个也不歪。

    “我爹教的,他说字写得端正,人家才肯多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拿起笔来,蘸了墨,接着写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五,姜宅放年假。

    宅子里的人,一半是在麓山本地雇的:扫院子的婆子、看门的老苍头、灶上帮手的王婆子、跑腿的两个小厮。这几个人家就在城里城外,年要回自家去过。

    另一半是从江南跟来的,崔管家、钟嫂、罗厨娘、阿栀、阿柏,家都在两千里外,回不去。再加上城里姜家那两处铺子的管事掌柜,也都是平江府派过来的老人,今年一样留在麓山。

    在平江府,年前发钱是祖父的事,城南的院子门口排着长队,祖父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,账房一个一个唱名,一个一个报数,底下几百号人挨个上前磕头领钱,一院子的霜,一院子的白气。

    她从五岁开始,站在小辈那一排里,每年得看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今年这宅子里,做主的是她。

    那日一早,她叫阿柏拿着她的名帖,去城东姜家的银号取钱。阿柏揣着名帖出门,回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银号的一个伙计,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,箱子上贴着银号的封条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说了,”阿柏喘着气,“少爷头一回在这边发年钱,他亲自点的数,叫小的一路盯着,一个铜子儿也不许少。”

    “你盯着了?”

    “死死盯着了。”阿柏大声回,“路上有条狗跟了我半条街,我都没回头。”

    钱摆在正厅里,姜昭叫钟嫂拿来一沓红纸,一张一张裁开,封成大红封,封面上一个一个写名字。写到一半,她停了笔,把崔管家叫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这一年,谁在这宅子里出了多少力,你比我清楚,你说我写。”

    崔管家站在案前,从后院的井说起,说到后墙加高的那两尺,说到西厢换的那根梁,说到外舍失火那一夜,谁天不亮就套了车,谁守着药炉一夜没合眼。一个人一个人地说,说得不快,说到王婆子的时候,还添了一句:“她学罗妈妈的手艺学得勤,江南那几道菜,如今她也能做个七八成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一个一个写,每写一个,就把红封掂一掂,添上一点,或是减下一点。

    本地那几个先领,王婆子接过红封,隔着纸捏了捏,脸一下子红了,跪下就要磕头,被钟嫂一把拉起来。

    看门的老苍头不识字,拿着红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,末了揣进怀里,冲姜昭作了个揖,说初五开门那日,他头一个来扫雪。

    “初五不急。过年先过自家的年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是祖父说过的,她说出口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两个铺子的管事是一道来的,穿得齐齐整整,进门先作揖,说东家的年礼,平江府那边已经托人捎到了,今年不必再劳烦少爷。

    姜昭说那是家里的,这是她的,两样不相干。

    两人推了两回,推不动,才接了,只说了一句“少爷跟老太爷一个样”,就退下去了。

    崔管家的那一份,他死活不肯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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