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帕子把窗台擦了。
擦完了回头,看见张惟明正从竹屏风那头看过来,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帕子,又看了一眼擦干净的窗台,什么也没说,低头接着擦他的笔洗。
头几日,两个人客客气气的。
张惟明起得早,天不亮就起来,在廊下背书。姜昭睡得晚,等他睡熟了,才去后头那间小净房里洗漱。内舍比外舍好的地方,是每一排房子后头都有一间小小的净房,一次只进一个人,门上有闩。
她进去,把门闩插上,再托斋夫每日傍晚送上来的那一桶热水,搁在门后头。
两人说话也都是士子之间的那一套。
“张兄早。”“姜兄早。”“张兄可要用灯?”“不必,姜兄自便。”
你让我,我让你,谁都不越过那一架竹屏风,各自守着自己的空间。
姜昭留心过他,上课的时候,他总坐在后排,不大说话。讲会上旁人争得面红耳赤,他只是安静的听,听完了,低下头在纸上记两笔。偶尔先生点到他,他站起来说一句,那一句总是落在要紧处,说完了就坐下,也不多说第二句。
升了内舍,策论换成了常先生来讲。
说起常先生,姜昭可谓是久仰大名,每次裴湛下山下得迟了,问起来,十回里有八回是同一句:常先生留堂。
常先生,本名常辅仁,六十出头,做过户部侍郎,致仕以后叫山长请上了山。他讲课从不讲道理,只讲具体的账目,哪一年的盐引发了多少,哪一路的漕粮折了几成,都是他当年亲手过的数,讲到兴头上,散学的梆子敲过三遍,他照旧不放人。
头一堂课,姜昭就坐到了天黑,出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,这回她算是感同身受了。
又有一回常先生讲盐法,讲到一半,自己算错了一笔账,底下没有一个人听出来。张惟明在后排轻轻咳了一声,常先生停下来,往他那边看了一眼,低头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,算完了抬起头,冲他点了点头。
张惟明也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四月十二,寰堂里坐满了人。
并斋的课来不来都不强求,可来了,坐哪一圈是有讲究的,上舍坐最里头的蒲团,内舍坐中间,外舍挨着墙坐草席。规矩没人写出来,可大家就是知道。
窗外一架紫藤正开花,一串一串垂着,风一过,满堂都是甜香。
今日连墙根底下都站了人,窗台上蹲着两个,脚跟悬在外头,叫斋夫拿扫帚杆子赶了一回,赶下去,转头又蹲上来了。
外圈靠门那一截,几个外舍学子挤成一团,膝盖顶着膝盖。
一个圆脸的拿手肘捅了捅身边人。“听说今日这位先生,厉害得很。”
“怎么个厉害法?”
“大儒!”圆脸压低了嗓门,“去年山长下山访友,访的就是他,请了一年,才请动。”
旁边那个瘦长条正剥松子,剥一颗吃一颗,听到这里停了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书院里的小道消息。”圆脸一脸得意,“没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瘦长条把松子壳往他袖子里一塞,没再理他。
姜昭是头一拨到的。
她怀里抱着一本书,蓝布书衣磨得起了毛,书页里夹着七八张纸条,纸条一截一截露在外头,全是她备注的便签。她站在门口往里看,眼睛亮得跟今早的日头似的。
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一群人。
李显打头,一进门就往最里那一圈走,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招手,“这边,这边!里圈空着呢,蒲团厚,坐着不硌。”
谢兰台跟在他后头,往里圈看了一眼也说,“里圈人少,清静,说话听得真切,跟我们坐里头吧。”
姜昭站着没动,“我不去。”
焦长风一把搂住展鹏举的脖子,嗓门比谁都大。“上舍那一圈的人,鼻孔都是朝天长的,坐过去,人家都斜眼看咱们。”他想了想,冲裴湛他们三个一抬下巴,“你们三个除外。”
秦墨没说话,往后退了半步,站到了焦长风身后,意思是一样的。
展鹏举挠了挠头,往外圈那一片人头上扫了一眼。“要不……咱们坐外圈去?人多,热闹。”
六个人一齐摇头。
谢兰台摇得最慢,摇完了,掸了掸袖口。“我可不坐草席,我这身是刚换的新衣裳。”
“那就没法子了。”姜昭抱着书,往中间那一圈走,“你们只能跟我坐内舍这一圈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裴湛已经在内舍那一圈的蒲团上坐下了,顺手把旁边那只蒲团往外拉了拉,给她空出来。
李显站在里圈的台阶上,看看那一圈空着的厚蒲团,又看看这一圈挤挤挨挨的人,叹了一口气,一步一步挪了回来,一屁股坐在了裴湛另一边。
张惟明是一个人来的,他在台阶底下站了一站,内舍这一圈,空着的蒲团只剩姜昭手边那一只。
姜昭把搁在蒲团上的书挪开了。“张兄,坐这儿。”
“多谢姜兄。”张惟明拱了拱手,坐下来,把蒲团往外挪了半尺,膝上那卷书摆得端端正正。
外圈的议论声一下子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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