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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别(1 / 5)

    寰堂辩论完的那天夜里,竹屏风两边照旧各点一盏灯。

    姜昭把那本书摊在案上,扉页朝上,晾着墨。

    屏风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好几回。后来,张惟明从屏风边上绕了过来,站在她书案前一步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这是颜先生……题的什么?”

    姜昭把书转过去,推到他跟前。

    张惟明低头看着那两行字,看得很慢,看到“所钟”两个字,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……题得好。”

    他把书转回来,推回她跟前,摆得端端正正,然后他绕回屏风那头去了。

    那一架竹屏风立在屋子当中,和刚住进来一样。

    第二日早上,姜昭起来的时候,看见自己书案上的书,叫人一本一本码齐了,码成一摞,笔架上的笔,笔头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好像在那一天之后,张惟明和她的关系开始变好了。

    她的书摊得满桌都是,他从不说什么,只是每日早上起来,默默地给她码齐了。她写字写到一半去吃饭,砚台里剩下的墨,回来的时候已经叫人拿水养着。饭堂里一起打饭,他走在前头,打完了自己那一碗,顺手把她那一碗也端回来。

    她也慢慢知道了,他家里是清流,祖父做过国子监的司业,父亲在御史台,家里只他一个儿子。家教严得出奇,他五岁开蒙,七岁就要每日写一篇日课,写错一个字,罚跪一炷香。他爱干净,是从小叫人管出来的。他不爱说话,也是。

    但御史台的人,哪个不是靠一张嘴吃饭?姜昭起先想不通。后来听他说起,才知道他父亲夜里改一道折子,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,常常改到天亮,递上去的不过百来个字,可满朝都会拿这些字去辩。

    “御史的话,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随便说的。”张惟明拿筷子把碗沿上一粒米拨进去,“一句没想清楚的话递上去,砸着的不只是自己,也是一家子。话说多了,就有错处叫人拿。”

    张惟明也慢慢知道了她。知道她看着温和,骨子里却是硬的。知道她从不说轻浮话,同窗们聚在一处,拿哪家的小娘子、哪个楼里的姐儿说笑,她从不接,也从不笑,只低头吃饭。

    有一回李显在饭堂里说起京里一位侯府的姑娘,说人家生得好,就是脾气大,将来谁娶了谁倒霉。姜昭放下筷子,接了一句:“人家脾气大,是人家的事。你又不娶她。”

    李显一愣,想了想,觉得有理,嘿嘿笑了两声,就不说了。

    张惟明坐在旁边,抬起眼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五月里,有一天傍晚,斋夫送上来一封永安的信。

    张惟明在窗下拆开,看了很久。看完了,照原样折好,收进书箱底下那只油纸包里。那天晚饭他没去饭堂,姜昭给他带回来一只芝麻烧饼,搁在他案角上,到了夜里还搁在那里,一口没动。

    夜里下了一场雨,雨下得不大,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没睡,隔着那架竹屏风,各自点着一盏灯看书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张惟明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。

    “姜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竹屏风那头断断续续,“我有个……发小,从小一处长大的。他如今在京里。”

    姜昭把书放下了。

    说完,竹屏风那头安静了,姜昭等了片刻,又“嗯。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接着说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两家是世交,隔一条巷子住着,我五岁开蒙,他也五岁开蒙,一个先生教的。先生打手心,先打他,后打我。他挨完了,就把手背在身后,冲我挤眼睛,叫我别怕,说一点也不疼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三息,声音裹着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其实挺疼的,但是他强忍着没哭,我也就没哭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手心肿了三天,拿筷子都拿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他什么都比我好。读书比我快,骑射比我强,跟人说话,三句就能叫人笑起来。我家里规矩严,我七岁写日课,写错一个字就罚跪。他知道了,每日散了学翻墙过来,趴在我书房窗户底下,替我看着我爹来没来。让我偷偷休息,看了三年,一回也没叫我爹逮着过。”

    竹屏风上映着的那一团影子,微微低了一点头。

    姜昭呼吸都变慢了,安静的听着他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十二岁那年出痘,关在屋里一个月,不许见人。他就每日往我窗户缝里塞一张纸,纸上画一样东西。今日是巷口卖糖人的老汉,明日是他家那只瘸腿的猫,后日是先生打瞌睡的样子。画得难看极了,猫画得像狗,先生画得像猫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声音里带出了一点笑。

    “那一个月,攒了三十一张。我都收着。”

    除了那日辩论,他平日里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,至少姜昭是第一次听。

    “京里认得他的,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。”屏风那头停了一停,“他今日来信,说家里开始替他相看人家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信里只说了这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更轻了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屋里的光跟着晃了晃。

    姜昭隔着屏风,看着那一团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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