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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别(2 / 5)

    “张兄,你看起来不开心。”

    屏风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“……本就该是这样的。”影子低了低头,“他是,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姜昭一时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雨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响。她想起前世宿舍里睡在她隔壁铺的那个姐妹,两个人夜里熄了灯,也是这样隔着一层床板说话,说不喜欢谁,说喜欢谁,说毕业了去哪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管这个叫什么来着。

    闺蜜。

    她往竹屏风那边侧了侧身。“他送你的那些东西,你都收好了么?”

    “……收着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在我的书箱底下,拿油纸包着。”

    灯芯噼啪爆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就守着。”姜昭把灯芯拨亮了一点,“守着,就是你自己的。旁人看不见,也拿不走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马上说话,过了一会儿,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把脸埋进了胳膊里。

    姜昭看着书案角上那只小铜炉,炉里的香还没燃尽,一缕烟丝细细地往上走,走到半空,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歪,又直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看着,嘴角弯了起来。弯到一半,她回过神来,那点笑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人这一辈子,能有一个知己,是很难得的事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想说的,他懂。他没说出口的,你也明白。彼此敬着,也彼此懂得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“成亲若是他自己愿意的,那便盼着他好,盼着他往后顺顺当当的。可你也别拿这件事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磨自己。”

    屏风那头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“君子之交,在心,不在远近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,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,终于喘过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屏风那头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    又过了很久,那边灯被吹灭了。

    姜昭也吹了灯,躺下来,听着窗外的雨。

    竹屏风那头,张惟明翻了个身,也没睡着。

    五月一过,就入了夏。

    山上的蝉叫起来了,从早叫到晚,叫得人心里发燥,讲堂的窗户都支开了,竹帘半卷着,风从山谷里吹进来,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。

    书院里这几日议论的,都是一件事,乡试要来了,裴湛要走了。

    今年秋天,是正科乡试。裴湛的籍贯挂在永安,乡试得回京兆府去考,考过了,明年开春就是会试,会试完了是殿试。一来一去,少说也得大半年。

    书院里的人偷偷讨论,裴湛要是乡试中了,就索性留在永安备考,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谢兰台和李显也要走,两个人早就中举,参加明年开春会试,他们打算跟裴湛一道动身,七月里上路,赶在八月乡试前头进京,裴湛下场,他俩在京里温书。

    满打满算,还剩两个月。

    这件事全书院都知道,饭堂里有人议论,讲堂里有人议论,连斋夫们扫院子的时候,都在说上舍那位裴公子,十四岁下场,要是中了,就是本朝最年轻的举人。

    但姜昭和裴湛两个人,谁也没提过。

    只是那两个月里,除了各自上课、回舍号休息,其余的时候,两个人几乎都在一处。

    白日里,一起去藏书阁。两个人就窝在一起,一人占一张书案,各看各的,看到要紧处,隔着书案念一句给对方听。念完了,对方不答,就接着看自己的。

    傍晚散了学,一起去后山走一走,沿着后山那条石阶,一级一级往上,走到观景亭,再往上,就是一片松林。两个人一边走,一边论策,论漕运,论盐法,论到后来,天黑了,就从松林里摸着黑下来。

    逢着旬休下了山,回了麓山县城,姜昭就去隔壁裴家坐一会儿。

    裴湛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,窗下一张书案,案角一只青瓷香炉,炉里熏着的一直是熹微。两个人对坐着,一人一盏茶,有时候说经义,有时候说时局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一个抄书,一个看书,看到夜深了,阿柏在墙那头喊一声“少爷,热水凉了”,她才起身回去。

    没有谁说过舍不得。

    裴湛把自己这几年整理的刑名笔记,一本一本拿出来,给了她。笔记是他自己抄的,用的蝇头小楷,哪一条律,哪一桩案,哪一处判得好,哪一处判得有疏漏,旁边都拿朱笔批了。

    一共七本,拿一根青绳捆着,搁在她的书案上。

    他只说,“你往后用得着。”

    姜昭也把家里送来的东西分了他一半,苏家新送来的几只黄铜手炉,炉盖上錾着缠枝莲,大哥托船捎来的一罐顾渚紫笋,是今年头一茬的明前茶,罗妈妈新做的糖渍金橘。

    她把手炉递给他,“京里冬天冷。”

    “京里有炭。”

    “炭是炭,手炉是手炉,有什么相干?”

    裴湛被问住,把那只手炉收进了书箱里。

    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一趟下场,是他必定要走的路。

    也是两个人认识以来,头一回分开。

    临走前半个月,裴湛来约她。

    “后山的日出,”他说,“比晋陵路上那一回要好。再去看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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