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抬起头看他。
晋陵路上那一回,是去年冬天,车队在山口的驿站歇了一夜,天不亮,她起来解手,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驿站后头的土坡上,就走了过去。两个人站在坡上,冻得手脚发麻,等了很久,看着天边先是青的,后来白了,再后来一线金从山那头漫上来。
“几时去看?”
“后日吧。”裴湛说,“天不亮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
那日她起得很早,天还是黑的,四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连蝉都没叫。她摸黑换了衣裳,从内舍出来,裴湛已经站在廊下了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光是昏黄的一小团,照着他脚底下那几级石阶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后山走。
夏天的山里,夜露重,石阶上湿漉漉的,草叶上挂着露水,走一步,袍角就湿一截。走到观景亭,姜昭停下来喘了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亭子里那张石台上,还搁着那两只空杯子,杯口朝上,对着山下那道石阶。
一冬一春过去了,没人收走,杯底积了一层雨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。
裴湛也看见了,把灯笼往她这边递了递,照着她脚底下。
两个人接着往上走。
爬到山顶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山顶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坡,坡上几块大青石,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。东边的天是青黑的,青黑里头透着一点灰白,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着,叠到看不见的地方,全是黑的。
两个人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来。
裴湛把灯笼吹灭了,四下里一下子暗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风从山那头吹过来,吹在汗湿的后背上,凉飕飕的。
“你本来就在永安。”姜昭先开了口,“你原先的先生,不会比书院的差。为什么偏要到这里来读书?”
她问的时候,没看他,看着东边那一片青黑的天。
裴湛也看着那边。
“一是祖父安排的。他说这里的山长,这里的先生,都是做过实官的。在地方上待过,见过真事。他们讲的东西,是能落地的。永安的先生,学问是好,可大半只会讲圣贤的道理,道理讲得再好,碰上一桩实事,未必用得上。”
“二呢?”
“二是……”裴湛停了一下,“我若是十二三岁就下场,中了站得太高。站得高,摔得就重。家里的意思,是压我两年,磨一磨性子。”
他说到这里,没有往下接,风从山那头吹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青石上。
“我祖父.......是裴谦。”
他说的时候,眼睛还看着东边。
裴谦,当朝三位宰相其中一位,关中裴氏,累世的相门,门生故旧从翰林院一直排到各路的州县衙门。他儿子、裴湛的父亲裴敬在户部任尚书,天下的钱粮,进出都要从他手底下过。
这样一家的嫡长孙,在山上吃了两年饭堂的汤面。
永安是天子脚下,什么样的先生请不到,谁家会把嫡长孙送到这山上来吃苦?书院里的人猜来猜去,没有一个敢往那上头猜,只敢猜他是裴氏的哪一门远支,他也从未解释。
“在晋陵时,我猜到你不是远支。”
裴湛侧过头来。“为何一直没有问我?”
“你想说的时候,自己会说。”姜昭手指抠着青石上的一小块苔,“怎么挑了今日告诉我?”
裴湛想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回去,你再听见我的名字,多半是从别人嘴里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,我想是从我嘴里。”
姜昭把那一小块苔抠了下来,弹到坡下去了。
“那往后给你写信,”她问,“信封上怎么写?相府,裴公子?”
他看着姜昭,答得很快,“写裴湛,门房知道。”
她点了点头,又看向远处。
宰相的孙子,要是十二三岁就中了举,往后的路,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底下看着,等着他摔。
压两年,倒是该压。
“那这一回,”她开口问,“春闱要是中了,你也才十五岁。不怕还是太早?”
裴湛笑了一下,那一笑里,有一点少年人的笃定。
“从前是急不得。”他说,“如今,是到时候了。”
点到为止,他没再往下说了。
姜昭想起刘干办的脸,想起何副山长的笑,想起望春楼雅间里那一桌喝得东倒西歪的寒门学子。
朝堂上的事,她不知道,可朝堂上的风,已经刮到这座山上来了。
风刮到了,就该有人回去了。
“那你呢?”裴湛问,“你打算几时下场?”
姜昭苦笑了一下。
“还差得远。在江南的时候,觉得自己也算不错。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一场一场地过,过得顺顺当当的。来了书院才知道,人外有人。”
“月考第三,还不够?”
“第三,是外舍里的第三,还是拼命学、不停考才拼到的。”姜昭说,“外舍上头有内舍,内舍上头才是你们上舍。上舍里头,像你这样的,还有几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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