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,山上的枫叶红了半坡。饭堂里正吃午饭,二三百人挤在长桌两边,碗筷碰得叮当响。
焦长风占着长桌的一头,展鹏举在他对面卷大葱,秦墨捧着一碗粥,陆衡坐在最边上。姜昭端着碗从内舍那头过来,挨着秦墨坐下。
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吆喝,隔着两道院墙,一路滚进了饭堂。
是定国公府往北边军中送冬衣的车队,从麓山县城外过,押车的管事特意拐上山来,站在山门口扯着嗓子报了一声:
“京兆府乡试,解元,裴湛!”
饭堂里静了一瞬,接着就炸了锅。
有人端着碗往山门口跑,撞翻了郑谦益那一桌的汤,他站起来抖袍子,但没人顾得上看他。
“十四岁的解元!”焦长风一巴掌拍在展鹏举背上,拍得他一口饼噎在嗓子眼里,“本朝有过没有?”
“没、没有!”展鹏举一边咳一边捶胸口,“咳,我爹说,前朝有个十六的......”
“他才十四!”
“我听见了!你别拍了!”
秦墨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,掰着指头算:“京兆府一科取八十五名。头一名,就是比八十四个人都强,这八十四个里头,少说一半是三十往上的……”
“秦墨,”焦长风扭过头,“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算?”
“不太行,我不算,心里不踏实。”
陆衡没跟着嚷,他看了姜昭一眼。姜昭低着头,在吃一碟炒青菜。
“姜昭,你早知道了?”陆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陆衡放下筷子:“那你怎么一点不吃惊?”
姜昭嚼着青菜:“他要是没中第一,我才吃惊。”
裴湛自己的信,比那一声报子晚了五日。
信照旧走的驿,阿柏照旧从侧门一路跑上来,这一回是一页。
前头写京里入了秋,连着下了七八日的雨,风沙小了,满街都是泥,出门一趟,靴子上能刮下半斤。谢兰台罚抄的是《学记》,抄了二十遍,抄到后来,“玉不琢,不成器”写成了“玉不琢,不成气”,又罚了十遍。监里的饭食吃得惯,就是咸,京里人口重,他每日都要多喝两碗茶。
他住的院子里,没有梅树,但有一棵枣树。
最后一行,挤在纸的最底下,字比前头小了一圈:
“榜发,忝列第一。湛。”
姜昭把那一行看了两遍,笑出了声。
竹屏风那头,张惟明搁下了笔,“笑什么?”
“有人中了解元,”姜昭拿信纸在屏风边上晃了晃,“写在信的最底下,比枣树还靠后。”
屏风那头,擦笔洗的白绢停了停。
“是怕你说他得意?”
“他那个人,”姜昭把信折起来,“得意的时候,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那一回她的回信写得长了些。
头一句就是:“解元!”
两个字,后头跟着一个大大的墨点,笔按得太重,洇出来的。
底下才是饭堂里的热闹:焦长风把展鹏举拍噎着了,郑谦益的汤叫人撞翻了。
“你不肯得意,我替你得意。得知你中了解元,书院里二三百人一齐停了筷子,我也停了,不过就停了一下,又接着吃青菜。陆衡问我怎么不吃惊,我说你要是不中第一我才吃惊。这一句是当着人说的,有人作证,你得记着我的好。下回中了会元,那一行许你写大些,跟枣树一般大。”
写到月里的事,她笔尖顿了一下,另起了一行:秋来山上冷,诸事都好。
末了添了一句:
“枣树也好,秋天打了枣,晒干了,冬天泡茶。你少吃些咸的。
我在山上替你高兴,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。昭。”
信封里另塞了一小包野菊,是后山石阶缝里摘的,晒干了,一朵一朵蜷着,指甲盖大。
十月里,裴湛的信变长了,一页半,两页。
他说他刻坏了三方印,最后一方总算刻好了,一看,是反的。
“十三岁学刻印,到今日还犯这种错。你不许笑。”
姜昭看到这一句,笑得趴在了书案上,额头磕着砚台,磕出一点墨。
京兆府的鹿鸣宴上,一位考官喝多了,拉着他的手问他定亲了没有,他说没有定亲。
考官说好,好,好。
他到今日也没弄明白,那个“好”是什么意思。
原本是一月一封的约,不知不觉成了二十日一封。
他的信一到,她的回信第二日就下山。她拿一只楠木小匣收着那些信,起先匣子空着大半,到十月底,已经要拿镇纸压着盖子才合得上。
冬月头上,李显也来了一封信。
信就一张纸,字写得又大又歪,一行顶人家两行,墨蘸得太饱,好几处洇成了一团。
前头几行是闲话:国公府的汤圆一煮就散,跟教头比射输了一顿酒。
第三行起,笔画忽然重了:
“上月我去监里找裴湛,推门进去,他歪在炭盆边上睡着了,书搁在火跟前,烧黑了一个角,他也不知道。我一摸他脑门,烫手。一问,烧了好几日了,一天假也没告。我把书抽出来,把他按到床上,他起来第一句话是别跟姜昭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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