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从后山一路叫到内舍的窗根底下,七月底的日头毒,石阶晒得发白,阿柏从山门口一路跑上来,襕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进门就把一封信往书案上一拍。
“少爷!永安来的,驿上送的!”
竹屏风那头,张惟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,又翻了过去。
姜昭把手里那一段《公羊传》抄完,才拿起信封。寻常的竹纸,封口压着一方小小的朱印,印文是一个“湛”字。
信只有半页。
“昭弟如晤:七月十六抵京,一路平安,勿念。京中风沙大,出门一趟,回来衣领里能倒出半两土。入国子监挂了籍,监里规矩多,卯正点名,迟一刻罚抄,谢兰台头一日就迟了。李显住在国公府,隔三日来监里一趟,说京里的羊肉不如书院饭堂的香。余不赘。湛。”
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
阿柏的脖子伸过来,几乎伸到她手肘底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姜昭把纸往上抬了抬,让开他的脑袋。
阿柏拿袖子抹了一把汗,一脸可惜:“裴少爷写字那么快,半页纸,几行字的工夫就得了。”
“他忙。”
“忙什么?还没考呢。”
姜昭把信塞回信封,拿镇纸压在书案一角。
“忙着迟到罚抄。”
阿柏琢磨了一会儿,没琢磨明白,挠着头下山去了。
她把信折了,拿那方青田石的“昭”字印,在封口上压了一下。
升了内舍的头一个月,姜昭就明白了一件事:外舍比的是谁肯熬,内舍比的是谁熬得过谁。
常先生的策论课一讲就是半日。散学的梆子敲过三遍,底下照旧坐得满满的,没有一个敢先站起来,他随口问一句哪一路的漕粮折了几成,答得出的,总有五六个。
姜昭要挤进那五六个里头,挤得很吃力。
张惟明每日天不亮就在廊下背书。她试过比他起得早,起了三日,第四日在封先生的课上睡着了,叫戒尺敲了案角。往后她改在夜里熬,等张惟明吹了灯,再点一盏小的,拿书挡着光,抄常先生留的账目。
八月里,她抄完了两年的盐引旧案。
九月头上下了一场雨,雨一停,山上就冷了。
讲堂的窗户关上半扇,斋夫往各屋送了炭盆,饭堂里的绿豆汤换成了姜枣汤。
那会儿姜昭正伏在书案上,同常先生留的一本淮东盐账较劲。
账上记着三年的引数、引价、加耗、脚钱,还有逐年的杂支,常先生叫各人自己核一遍三年的净数。三年三个引价,三个脚钱,个个是四五位的数,乘过来乘过去,她拿算盘打了两遍,两遍得数不一样,干脆扯过一张纸,拿炭条列起了式子。
纸上一行一行,全是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认得的记号:
S=Σ[nᵢpᵢ-nᵢ(1+r)qᵢ]-F(i=1,2,3)
底下一溜小字,是她给自己的注:n引数,p引价,r加耗一成二,q脚钱,F杂支。
三年的数一个一个代进去,等号后头那个S,同账面差了四千三百贯。
门响了一声,阿栀背着一只竹箱进来,先往屏风那头看了一眼,那头没有人。
“少爷,”她把竹箱往地上一搁,“侧门的斋夫验了牌子就放我进来了,说往后内舍、上舍的书童,送东西送信,都走那道门。”
“嗯。”姜昭没抬头,嘴里低低地念着,“每引加一成二的耗,乘脚钱,拿引价减过去,三年加总,再扣杂支……”
阿栀蹲下去解绳子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两件夹衣,一件棉袍,一双新做的毡袜,一包晒干的艾叶。
她把两件夹衣抖开,挂上床头的衣架,又从衣架上取下两件夏天的单衫,叠了塞进竹箱。
“秋天的换上,夏天的我带下去洗。往后换下来的,照旧搁门后竹篮里,阿柏三日来收一回。”
“好。”
四千三百贯,常先生留的账,不会差出这么多,差的多半是她。
姜昭把算盘拨回去,从头又打了一遍。
竹箱最底下,还压着一只拿旧包袱皮裹着的小包袱,阿栀把它捧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压低了声音。
“少爷,那包东西我也带上来了。带子里絮的是新弹的棉花,外头裹细棉布,用一回就扔,不用洗。太太单给了我一笔银子,说只管用好的。红糖、小炉子,还有夏天咱们试的那匣香饼,你的橘皮、柏子打底,我添了艾叶和苍术,都在一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搁在你衣箱最底下,拿冬衣压着,外头看就是一包旧衣裳。”
算盘上的数同纸上的又不一样了。
姜昭拿炭条把式子从头代了一遍:“好。”
阿栀掀开衣箱,把那只小包袱塞到最底下,又拿那件棉袍压严实了。
“斋夫来收被褥的时候,衣箱别叫他碰。”
“嗯。”
上辈子她眼都不眨地推过三页纸的偏微分方程,如今却栽在一本盐账上。
她把炭条往案上一丢,有些恼了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