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都什么玩意。”
阿栀合箱盖的手一抖:“少爷?”
“我不是说你。”姜昭抓了抓头发,又把石墨条捡了回来。
阿栀站在衣箱边上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那我方才说什么了?”
“冬衣。”姜昭头也没抬,“你说冬衣搁在衣箱里。”
“过半个月我再上来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姜昭埋着头接着磕。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一阵,停下,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划一阵,又停下,再响一阵。窗纸上的日影从书案这头挪到那头,一点一点淡成了昏黄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,把炭条往笔山上一搁,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。
脑子已经木了,再磕下去也是白磕。
屋里静得很,屏风那头还空着,砖地上留着两道竹箱拖过的浅印子。
她盯着那两道印子看了一会儿。
阿栀方才来……还说了什么来着?
她往衣箱那边看了一眼,箱盖合得严严实实,冬衣?
她想,现在不是九月?就要添冬衣了吗?
常先生那一道后日就要交,做不对又得留堂,裴湛在常先生手底下熬了这些年,真是有本事。
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把笔又拿了起来。
救——命——啊——
半个月没到。
那一日上午是封先生的经义课,讲《春秋》僖公二十八年,城濮之战。
封先生讲书总不爱坐,背着手在讲台上来回走,冷不丁停下来点一个人。答得不对,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你,看到你心里发麻,自己坐下去。
姜昭坐在第三排正中,张惟明在她右手边。他原本坐后排靠窗,九月那场雨把窗框泡胀了,关不严,风从缝里灌,前几日就挪到这里来了。
讲到一半,姜昭的小腹里忽然往下一沉,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什么,往下拽了一把。
她握笔的手一紧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
然后是一股热。
她把笔搁上笔架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攥住了袍子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月事头一日来得慢,姜昭今日穿的襕衫是白苎麻的,秋天这一件加了夹里,厚度够,姜昭推测目前最多漏到中衣,坐着还不显。
可这堂课还有大半堂,再坐这么久,就不好说了。
散了课,四五十个人一齐起身往外走,她出门要经过后头那三排。
她该用的东西,还全在山下。
小腹里又是一拽,这一回重得她眼前黑了一下,一层冷汗从后背冒出来。
她咬住后槽牙,调整呼吸。
“姜昭。”
封先生站在讲台那一头,正看着她。
“子玉请战,楚子怒,少与之师。此处书“楚人”而不书“楚子”,何以?”
姜昭撑着书案站起来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袖口压着袍子的后襟。
“贬之。”她说,“楚子不能用其臣,又不能止其臣,故不与其君将之名。”
声音有点飘,可一个字也没错。
封先生看了她一会儿:“坐。”
她坐下去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封先生接着往下讲退避三舍,一句也没进她的耳朵。她现在手脚都是冰的,小腹那一块也冰,还发胀,一阵一阵往下坠。
窗纸上那块日影,今日挪得比哪一日都慢。
姜昭脑子里在规划路线:散了课先不起身,等人走一半,再贴着墙出门。回内舍要过空场,过饭堂,过藏书阁底下那条廊子。
回了屋,屋里什么也没有,还得找人叫阿栀。
旁边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张惟明眼睛还看着讲台,手在书案底下,把一只东西推到了她手边。是他那只小铜手炉。他畏寒,入秋以后写字手僵,这只炉子日日带在身边,炉身叫袖子蹭得发亮,炉盖上一圈镂空回纹。
姜昭把它拢进袖子里,贴着小腹捂着。
两个人谁也没转头。
封先生合上书走了,讲堂里一下子乱起来,桌椅板凳哐哐当当响成一片。
姜昭没动,张惟明也没动,低着头慢慢缠他的书卷。
封先生留了课业,前后一群人还围着讨论,一直不走。
张惟明站了起来,声音不高不低,前后两排都听得见:
“姜兄,昨日常先生留的那道盐法策,我有一处算不通,想回屋里请教你两句。”
前头有人回过头来笑:“张惟明也有算不通的时候?”
“有。”
张惟明从椅背上取下自己那件青灰色的夹袍,往姜昭肩上一搭。
“山里凉,姜兄脸色不好,别是着了寒。”
夹袍比她的身量长出一截,从肩上一直垂下去,把后襟整个盖住了。
姜昭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低头替她把笔墨收进书箱,四支笔收进笔囊,笔头朝着一个方向。然后他背起书箱,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肘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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